郝南方便把刘慧群零零碎碎向他吐露的苦楚拼凑起来。亲妈嫁给亲爹,双双不靠谱,她童年只能跟姥姥一起生活在舅舅家。姥姥去世,亲妈又嫁给后爹,还是双双不靠谱,北京奥运会早开完了,经济都腾飞了,竟然还让自己家小孩吃不饱穿不暖。
“那她家条件很差了。”
陈翠兰琢磨,还好是儿子找对象,女方家条件差点儿倒是没啥。这要是女孩儿看上穷小子,那可真是遭老罪了。
自己家儿子一看就不是能混出名堂的料,高攀是别想了。女孩家庭条件好,自己出息,就会更现实。这就能好眼巴前儿这两年,等高考一结束,指不定天南海北去哪里。就这七八年里,她迎来送往的这些小孩,别说北京上海,出国的都有。都是东北的,独生子女贯彻到位,孩子一走,那留下的老人直接就没指望了。
倒不如没有依仗的女孩家,做媳妇比较好拿捏。只要父母身体无恙,重组家庭没有弟弟妹妹,那家庭条件一般未必算缺点。以后把自己手里这摊子事儿接过去,也不愁没营生。媳妇跟自己一起做事,儿子管钱,再生个大胖孙子,都围绕在自己身边,她这一辈子也就有着落了。
郝南方不知道亲妈脑子里的计算,以为是嫌弃,赶紧辩解:“她家不穷,她后爸还住别墅区呢!就是情况有点儿复杂,毕竟不是亲生的,她不大好意思问家里要钱。”
“别墅区?”重组家庭,后爸有钱,但带过去的小孩年纪都这么大了……不知为何,陈翠兰觉得有些熟悉,“你知道她后爸叫啥吗?”
“好像叫什么王什么海。”郝南方不记得具体信息,只记得情绪。明明家里这么有钱,却让刘慧群如此吃苦,简直不算男人!
“王长海?”陈翠兰问。
“对对对,好像是这么个名儿。”郝南方一脸懵懂,“咋地,妈,你还认识呢?你这人脉挺广啊。”
陈翠兰也算在矿上混过的,虽然已经不是同一个时代,但一起务工的同事里,不乏一些矿上的下岗工人再就业,闲谈间,总是忍不住说起福星矿曾属国营时期的辉煌,当然也会盘盘彼时的八卦。
再者,王长海这些年早已成了福星有头有脸有排面的人物,总有些人在犄角旮旯处,拿着听着更响的名字招摇。“王长海知道不?以前我兄弟,经常一起喝酒!”这种话,陈翠兰也听了不少。
杨芸和赵迎凤的纠葛,加上多年前矿业小学发生的那起震惊全矿院人,甚至差点上了福星台民生新闻的“血案”,大人们多少有所听闻。
再说,全福星能有几个住别墅的王长海?大人物吃头,手指缝里沾的油,都够他们舔几顿的。
陈翠兰心里有了底。她开口:“听你这么说,也是可怜孩子。你让她来吧,咱家不收她钱。”
郝南方欢呼:“妈,你可真是我亲妈!”
陈翠兰嘱咐:“时代变了,现在人可没我们以前那么凑合。就你这样的,出社会了都不好找对象知道不?你对人家好点儿,你俩好好处,早点结婚生孩子,我也就放心了。”
郝南方到底年轻,只停留在春心萌动的阶段,尚未想的那么深远。听陈翠兰说得这么直白,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扯那么远干啥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陈翠兰笑得松快:“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儿吧!那你就让它有一撇呗!”
郝南方转头跟刘慧群说了,刘慧群受宠若惊:“你妈,还有你,你们对我也太好了,我这算咋回事儿啊,我咋回报呢?”
郝南方笑:“咋回报?以身相许呗!”
刘慧群白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说:“那我帮陈姨干点儿活吧。”
郝南方见她不反感,又促狭地调侃:“你不用帮她!你多帮帮她儿子干点活儿就行!”
刘慧群靠着陈翠兰母子提供的两顿饭和一张床,度过了高中三年。她总是想起童年时和杨芸、王争争一起的日子。
她想,她也许有一些凄惨之处,但一定是很幸运的人,因为她总是能遇到很好很好的,愿意帮助她的人。她也希望有一天自己变得强大,能拥有更有力的双手。到那时,那些命运给予她的,她也一定会涌泉相报。
要到很后来,刘慧群才明白,越是对两手空空,身无一物可与之画押的人,命运越不会白给。没有是真的,但如果多出来一些什么,大抵算做贷款,也许耗尽一生,也不过是还完利息。
凭什么她有干大事干到住别墅的爸爸
郝南方从刘慧群那儿听来的人生故事,十分单薄,只有她一个人的视角,隐去了其他人的面目。
也不完全是故意。一个小孩,就算使劲儿踮起脚来也只能看到大人的大腿,直到有一天她自己也长高长大,才会看到另一个层面的真相。就像大人也必须蹲下身,才能重新回忆起从自己年幼时看到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甚至连刘慧群也不全然了解的另一部分,被陈翠兰补全,甚至附赠了零天然纯添加的陈年口舌油醋。只不过,大人们理所当然地进行了视角变幻,甚至在他们眼里,这个故事本身就只有一个主角,那也只能是王长海。
在虽不是当事人,但却是更主流的观众眼里,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少年王长海身世十分凄惨,早年丧父丧母,又无亲友相助,没钱读书,只能早早开始混江湖。好在他长相英俊,颇具领导能力和大哥风范,为人仗义,人脉广泛,与三教九流都有交际,甚至与当年矿务局里的领导们也有往来,很快成为一众年轻人中间的小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