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三人语气轻松,甚至有些快乐地具体计划起来,如何花掉这些钱。
李岱堤曾经隐约地想过,这里的女孩结婚,将彩礼嫁妆放到台面上,锱铢必较,实在很像给家畜称斤量。家里有女儿结婚,和一次性买卖人口也没有区别。但所有人都是要结婚的,所有人都是这样。
姐姐当然是要照顾弟弟,甚至照顾全家的。作为早晚要入别人家族谱的外人,在嫁出去之前,生活在家里当然要付出更多成本。婚是要结的,孩子是要生的。彩礼是要收的,收来给父母,用来弟弟结婚向外接着付彩礼。如此循环。
女儿么,总是要卖掉的。李岱堤曾经相信,起码父母应该会帮自己寻到一处好买家。
她没想过,原来最好的买家,不是之于她本人,而是之于除她以外的这个家。
她是没有家的,女人是没有家的。
过去的一切先是变得清晰,随后冻结,彻底碎掉。李岱堤在意识到危险,对身边所有人一视同仁感到恐惧的同时,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一个终于明白过来,要保护自己、珍惜自己的人。
她隐隐地想,我必须对得起我自己。我要换新的名字,去新的地方,过新的人生。
什么都不能让一个决心走远的人再回去
动了出走的念头,李岱堤开始全网搜索适合女性,尤其是没什么钱的女性,也能独自生活甚至安身立命的城市。
就是在这时,还在努力卖房子的刘慧群出现在她的眼前。
刘慧群看着眼角带笑,看着亲和,说话办事却干脆利落,轻易就能得到他人的信任。她带着同事一起拍房间的介绍视频,她爬了四层楼梯,对着身后的镜头气喘吁吁地说着大实话:“咱福星的便宜房子,一般呢都是步梯房,这个得提前跟大家说,上来下去的是真累挺的!不过房子也是真便宜。比如说马上看的这一套,两室一厅70平,全款买才不到五万块钱,还能贷款,哎呀妈呀每个月的钱说出来都招笑,一个月170块钱……”
李岱堤被她逗笑,随即又有点想哭。连一个要从外人兜里赚钱的陌生人,都能凭良心讲清楚利弊,不欺瞒不贪婪。名为家人的人,不仅用自己的人生大事套现,甚至还为了一次性榨干,不惜将她推入肉眼可见的深渊。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深渊,这样的高价还轮不到他们呢。
出于对刘慧群的天然好感和信任,李岱堤开始检索“福星”有关的信息,越看越觉得满意。
首先,它离朝山足够远,几乎纵跨整片国土。远到如无意外,朝山人这辈子也不会踏足半步。
其次,它离好地方又足够近,高铁四通八达,离省会只有半小时车程,离首都只有2个半小时。
它该有的都有。更发达先进的,朝山也没有。它有时代的沉疴,并不因为凝滞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就能感到出世的幸福。但这里又格外包容,你做什么都行,不做什么也行,没有任何人能要求你奉献。
这里独生女很常见,大多数和她一般大的女孩都没有弟弟。这里少有人叫“娣”,不止是她这一代,甚至更往前数三十年五十年,给女孩起名的思路也并不如此。这里少有家暴,倒不是因为男性多么开化和文明,而是因为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女孩,真的会还手,拼个鱼死网破。
李岱堤看见一个个数据,心里清楚,也许只是一场“生活在别处”的幻梦,而所有的希望终将破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差别又能大到哪里去呢?
可她仍旧控制不住的期待起来。她想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属于自己的不会被剥夺的家乡。
无论如何,她要试试。
她联系好刘慧群,定了机票和高铁票。写了简明扼要的辞职信,交到教导主任手里,紧接着请假,让所有人以为她是暂时休息。她收拾好东西,即便没有严苛的断舍离,一个28寸行李箱也足够装下她的前半生。
做好全部准备,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上,她拉着行李箱出了门。李永章看见了她,却没有多问,还是李岱堤自己克制不住对父亲的畏惧,主动解释了一句,“出门旅行”。
李永章不以为意:“请假跟毅航一起出门玩吗?挺好,去吧,好好照顾人家。”
李岱堤没再说话,又在李永章嘟囔着“看着点眼色”“学会说好话”的教育里,走出家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她直奔机场。为了避免麻烦,她没有约肖毅航见面沟通,而是在坐上飞机,确认已经停止登机后,给肖毅航发了消息。
一张转账截图和一段话。
她说:“我们分手吧,结婚的事也算了吧。我全部的积蓄已经转给你,权当报销认识以来你为这段关系花过的钱,我计算过,只多不少。至于你家为结婚花的所有钱,没有一分到我手里,都是由你与我父亲直接交易,这你是清楚的。冤有头债有主,你给了谁,就去问谁要吧。”
随即,她删除拉黑了在朝山的所有关系。父母,弟弟,未过门的弟媳,肖毅航及其亲属,学校的领导同事。看到唯一可称得上朋友的同事郑璐,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能下手,而是跳了过去。
飞机起飞,四个小时后落地,周围的气温已经冷了将近10度。一天后,她抵达福星,见到了刘慧群和王争争,甚至还魔幻地出现在了她们家人的葬礼上。
她很快地拥有了房子、朋友,然后是工作,最后是一个家。也许在别人看来,这些东西太过平常,根本就是人生标配,并不稀罕。但对李岱堤来讲,这些都太过珍贵,尤其是得到一切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