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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第1页）

对张秀琴而言，在密不透风的传统习俗和人际关系的裹挟下，在各种原因造成的信息贫困里，她，她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她能去哪里？

一个女人，从下定决心出走，到最终真的离开，最少要尝试七次。如果没有莫大的勇气和智能如此的决心，离开就只能是一个念想，而非结果。

而假使她们真的迈出了离开原地的脚步，目的地可以定在哪里？那个目的地，是否能够接得住，她们残破的过去，和无序的未来？

李岱堤想，重要的不是一味地告诉她们要改变要改变，而是将她们托住。

有地方去，有事情做，有钱赚，人生就不会完蛋。

所以李岱堤才决定去做连接所有人的就业社群。而王争争发来的澡堂offer，更是打破了她此前的盲区。

在福星，一个导购每个月底薪是3000元，一个面点师月薪是3500元。一个搓澡技师，在绅悦汇那样的大型水汇中，只拿提成，淡季每个月也能赚4000元以上。到了冬天进入旺季，一个月收入更是能超过6000元。

这还只是福星。如果去以洗浴闻名的省会城市，这个数字可以直接翻倍。

李岱堤想，这个世界之于女人最后的退路，是两个搓澡巾。只要还有手，就可以做一名女搓澡师。

永远不要害怕，不要觉得无路可退。只要手里还有两个搓澡巾。

张秀琴通过镜头，讲出了自己抓紧这两个搓澡巾的故事。

张秀琴家在农村，还未成年，只是初中毕业，就在父母的逼迫下，与此前只见过两面的男人定了亲，先有了婚姻之实，等到她终于生出了男孩，才去领了证。

她一共生过三个孩子。

第一胎是女孩，还没满月就被送走了，就像他们那处无数个女婴一样。至于是送人，还是卖掉，无人知道。张秀琴自己也只记得，那个女婴，右手食指有颗小小的痣。

第二胎是男孩，张秀琴才有资格成为了别人家的媳妇。就这样过了几年，婆家一直希望再追生一个男孩，几年未果，终于再次怀孕，生下来又是一个女孩。

这一次，张秀琴极力反对，这个女孩终于免除了被送走的命运。但有时候张秀琴也在想，也许还不如让她走，再怎么样也比在这个家里好过。

这个家的女人，无论大小，都要干无穷无尽的活儿，挨无穷无尽的打。

张秀琴从前要挨丈夫的打，公公的打。本以为等儿子长大，有了力量，能学会护着妈妈，没想到，变成了要挨多一个人的打。这个男孩，会在跳起来的同时，高举起胳膊，拳头和身体一起下落，砸在母亲的头上。正如他父亲做出的动作。

而张秀琴的小女儿，复制粘贴了她的命运。

她一直在忍耐，最开始也劝说女儿要忍耐。直到一次兄妹吵架，她的丈夫又喝了酒，听得心烦，先是给了女儿两个嘴巴，而后觉得不过瘾，拿起菜刀，在半空中晃悠着，大喊着“本来就懒得养你”“刚生下来就该掐死”的话，恐吓着女儿。

酒劲儿催生了本就肆意妄为的暴力，这把刀到底对着年幼的女童砍了下来。张秀琴冲上前护住女儿，用自己的右后肩接住了这一刀。

张秀琴终于意识到，忍耐无法对抗暴力，它的终点，不是生不如死，就是真的死亡。

她在那一刻，下定了出走的决心。

她不能再去另外一个农村，所以只能选择生活成本比较低的城市。她用廉价的智能手机搜索，就这样在一片信息流里，看见了福星。她还记得，那条内容是这样说的，这是一个生活成本很低的地方，是个人都能活下来。

张秀琴想，她是个人，她得活下来。

而后，她来到了福星，遇见了李岱堤。

张秀琴对着镜头，展示了自己头上、身上各处留下的疤痕，最狰狞的是右后肩的道口，最骇人的，却是她身上竟然有这么多伤疤的事实。

但她脸上却带着笑，就像从未受过伤害，或者说，再也不怕这些伤害那样。

她笑着，说话带着口音：“我带着女儿来了福星，在李岱堤的帮助下，成为了争争澡堂过的搓澡师。培训期间也能过领工资，正式工作后每个月都有底薪。我跟同事们都在盼着澡堂开业。”

“哦，还有我们老板还给我们提供了住宿，带孩子也能住。更重要的是，我们澡堂以后还会有专门的儿童托管区，不仅顾客的孩子能托管，员工的孩子也可以。工资不变，但是能更好的处理有孩子的员工的需求，我们老板说了，这才是妈妈岗。”

“你们说的那个福星小粉楼，里面就是我们这样的女人。靠自己的手，靠两个澡巾，给自己某一条生路的女人。”

她们挺过去了

张秀琴说完，从她的身后，四面八方，又涌出四五个朴实却带着急切与愤怒的妇女。

她们共同重复着这句话——

“你们说的那个福星小粉楼，里面就是我们这样的女人。靠自己的手，靠两个澡巾，给自己某一条生路的女人。”

一直在旁边候场，阚明月早就忍不住了，她首当其冲，一张饱经风霜却庄重的脸怼到镜头前，语气铿锵而严肃：“你们说的那个福星小粉楼，原来叫争争澡堂，已经开了二十多年了，而我就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这些年里，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老板从来没有给我们断过工资，就连疫情那几年歇业好几个月也是。”

又有另外一人，看着比阚明月年轻，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澡堂要更新换代，李岱堤自己是外地人，考虑到我们外地人初到福星，找工作困难，就招了我们这帮还没处落脚的新人，给我们做职业培训，还跟我们说，以后也算有了一技之长，只要双手还在，到哪里都没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