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父母知道程爱之在工作中这样伺候人,大概会气死。毕竟在家里她是予取予求的小公主。
虽只是三线城市中产家庭,可程爱之从小从不缺钱,也不缺爱。如今大家总爱说东亚家庭如何压抑困顿,可程爱之再挑剔也得承认,她的家庭是身边所有家庭之中,东亚味最少的那一种。
没有兄弟,父母宠爱,娇惯得她从来任性。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工作后依然贴补她也毫无怨言。
程爱之的一切都是中等偏上。中等偏上的样貌,中等偏上的学历,中等偏上的情商。人群之中,并不特别。如果一切顺利,她会嫁一个中等偏上的男人,成为最典型的城市妻子和母亲。就是婴儿奶粉或抽油烟机广告里会出现的那种。
可她有幸遇到了方励。人生自此大不同。
至于是真的幸运还是不幸,大概要很久之后才说得清。
从澳大利亚毕业回来,程爱之和父母才意识到,留学生如今原来这样不值钱。程爱之一直不算好学生,之所以被送去澳洲,也是因为文凭好混,性价比高。在那边几年她也没有好好读书,玩的东西倒是样样精通。谈过几个男朋友,有中国人也有鬼佬,最后全都无疾而终。成日阳光沙滩令她额角暗暗,打扮得像个从小在国外长大的亚裔,看不出三线城市的影子。
当初出国,程爱之也不是为了精进学业,只是不想进入可怕的吃人职场,可终究还是要回来找工作。程爱之和父母对她的事业没有野心,原本想着总归能找家外企,做个办公室文员也可以。
不求赚多少钱,但求体体面面,将来找老公不坍台就行。
谁料不过短短几年,就业市场形势大变,留子已经完全不值钱。程爱之有个表妹,还是读了美本回来的,找工作三个月,boss直聘上也只有广告公司和地产公司肯搭理她。号称是去做管培生,面试之后才知道,其实就是拉客户和卖房子。付出几百万学费加生活费,换来月薪六千。表妹不肯屈尊,已经在家里蹲了半年。
程爱之也惨。面试来面试去,只有一家金融公司行政部肯要她,但只能做初级秘书。仅仅比前台体面一点那种。
程爱之最终接受了。不为别的,单为这公司位于cbd最体面的那栋写字楼,完美契合她对美丽人生的想象。她没有事业心,从没认真规划过要从事什么行业,成就什么目标。她只想做一个身着名牌每天一早手捧咖啡一阵风般进办公楼的标准都市女郎。
这种都市女郎只该在这种写字楼出现,而不是什么四环外的小破商业楼宇。
入职那天,程爱之在楼下抬头凝望,只见一栋玻璃建筑直入云中,人站在其下变得很渺小很渺小。程爱之喜欢这种自己变得很小的感觉,仿佛居于一只巨兽庇佑之下,像原始人风雨夜躲入点燃篝火的山洞那样安全。
程爱之是秘书,但不是任何一位老板的秘书,而是“秘书的秘书”。这就是初级秘书这个岗位的含义。
程爱之天真了。她原以为这个职位意味着,她将有一位较为年轻刚升至管理层的上司。
说真的,之所以肯接这个薪水不够房租的offer,程爱之不是没有幻想过烂俗言情剧的情节,譬如科技新贵或资本大鳄恋上小秘书。
结果并没有机会。程爱之的直线汇报对象是集团董事长的大秘书,名叫lda,lda正是那种高级写字楼里最典型的办公室女郎,发型一丝不苟,一年四季都是套装加六厘米高跟鞋,保持身姿窈窕的同时,鞋跟高度又不至于妨碍走路甚至小跑。哪怕一早八点开会,妆容仍是完美的。
她的一切,仿佛是被建模出来的。不是说多么美,而是如此标准,毫无破绽。
lda负责安排日程,陪同接待,参加会议,总之就是一切陪在老板身边的活儿。程爱之则负责订酒店,订机票,订餐厅,收集会议资料,打印各类文件,单面彩打不可出错。甚至还有贴发票。
总之就是一切打杂的事。
程爱之觉得好笑,原来父母花了七位数送自己出国留学,是为了让她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帮人贴发票。而且要贴成完美的鱼鳞形。
上班第一天,程爱之只远远瞥到方励一次。他在管理层会议前三分钟抵达,一群人围着他,如一场热带气旋般,将他挟裹入会议室。那里早有一干人等屏息静气,只等着这位大老板到来。
lda是和方励一同到达的,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臂弯里是一件男式灰色大衣。程爱之眼尖,也无法不对此浮想联翩。
lda未必在意程爱之想什么,她昂然随着方励走进会议室。所有的会lda都要旁听,尽管程爱之觉得,她无非也就是装模作样听着,别看她目中无人,也就是一个秘书而已,能懂什么。
众人进入会议室,程爱之恹恹坐下。好消息是会议持续一上午,意味着她可以拥有一整个上午的悠闲,不必时刻被lda盯着做事。程爱之拿出化妆包,静静地挫起指甲来。
入职一个月了,程爱之还没跟方励直接对话过。方励每次出现,周围总有种水泄不通之感。永远有人围着他,常有人在他办公室门口候着,趁他得空汇报紧急事项,甚至等在他去洗手间的必经之路上,就为了说上一两句话。
程爱之冷眼旁观这一切,方励在她心中愈发高大。这个月公司批量购得的那期杂志,封面上赫然是方励的脸。图片当然经过美化,但方励的确算风采过人。
程爱之想过不止一次,应该如何得体上前跟方励自我介绍。虽说她的直线汇报人是lda,可两个人都是为老板服务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儿,谁又比谁高贵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