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封信,三十多个红手印。顾晨捧着这些信,感觉沉甸甸的。这不是纸,是三十多颗滚烫的心。
第三天,顾晨带着所有材料去了农科院。他没有直接找院长,而是去了党委书记办公室。
党委书记姓韩,五十多岁,是从部队转业过来的老干部,作风正派,在院里威信很高。
“韩书记,我想向您汇报一些情况。”顾晨不卑不亢。
“哦?小顾啊,坐。”韩书记很和蔼,“你爸的事,我听说了。院里也是按程序办事”
“韩书记,”顾晨打断他,把材料放在桌上,“请您先看看这些。”
韩书记戴上老花镜,一份份看起来。农大的合作函,知青们的联名信,还有顾晨整理的父亲三年来的成果汇总:发表论文七篇,出版专著两部,研究成果推广到全国十五个省,培训基层技术人员三千多人
厚厚一沓材料,记录着一个知识分子的心血和贡献。
韩书记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到知青们的信时,他的手微微颤抖。
“顾老师手把手教我们养鹌鹑,说劳动最光荣。我拿着第一个月工资给母亲买了件新衣服,母亲哭了,说儿子有出息了”这是李卫东写的。
“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完了,是顾老师让我知道,只要肯干,什么时候都能重新开始”这是王秀兰写的。
“我们三十多人,都有工作,有收入,能养家。这不仅是三十多个岗位,是三十多个家庭的希望”这是全体知青的联名信。
韩书记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这些都是真的?”
“您可以派人去调查。”顾晨说,“光明街道养殖试点,随时欢迎领导检查。”
韩书记沉默了很久,重新戴上眼镜:“小顾,你先回去。这些材料,我会认真研究。”
顾晨起身鞠躬:“谢谢韩书记。我只想说一句:知识分子报国,需要的是支持,不是打压。寒了的心,再暖就难了。”
从办公楼出来,顾晨站在烈日下,长长舒了口气。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等待是最煎熬的。那几天,顾晨照常上学,照常去养殖场,照常做实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顾青山和陆知行也装作若无其事,但顾晨看得出来,他们夜里辗转反侧,白天强打精神。
一周后的下午,顾晨正在实验室观察菌落,陈教授的助手跑来叫他:“顾晨!快去韩书记办公室!有结果了!”
顾晨一路跑过去,心跳如鼓。在书记办公室门口,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敲门进去。
办公室里,韩书记、院长、还有几个副院长都在。顾青山也在,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小顾来了,坐。”韩书记招手。
顾晨在父亲身边坐下,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悄悄握住那只手,用力握了握。
“经过院党委研究决定,”韩书记开口,声音洪亮,“撤销之前关于顾青山同志调回原单位的决定。顾青山同志继续留任农科院,并且”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的人:“破格晋升为副研究员,独立主持‘生态农业系统工程’课题组,经费单列,人员自选。”
顾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向父亲,顾青山的眼眶红了。
“但是,”一个副院长开口——是孙副所长的旧部,“顾青山同志的儿子年龄太小,参与科研项目,确实不合规定”
“关于顾晨同志,”韩书记打断他,“院党委也有决定:特聘为课题组‘特别技术顾问’,不占编制,不发工资,但享有课题成果署名权。这是有先例的——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的学生,也参与过国家级课题。”
“可他不是少年班的”
“但他的水平,超过了大多数大学生。”韩书记把一沓论文放在桌上,“这是顾晨同志发表的论文,还有陈教授的评价:学术水平达到硕士研究生程度。这样的天才,我们不培养,难道要埋没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院长最后拍板:“就这么定了。顾青山同志,顾晨同志,希望你们不负组织的信任,做出更大的成绩。”
从办公楼出来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洒满农科院的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顾青山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一路无话。
直到走进自家小院,关上门,顾青山才一把抱住儿子,声音哽咽:“晨晨谢谢你”
“爸,是你自己值得。”顾晨也红了眼眶。
陆知行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什么都明白了。他走过来,把父子俩一起搂住。三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中,紧紧相拥。
这一刻,所有的艰辛、委屈、不安,都烟消云散。
晚饭是庆祝宴。陆知行做了最拿手的红烧肉,顾青山开了珍藏的一瓶葡萄酒——那是周教授送的,一直没舍得喝。顾晨用鹌鹑蛋做了道“金银满地”,黄白相间,象征富贵吉祥。
“爸,陆叔叔,我敬你们。”顾晨举起果汁,“愿我们家,永远像今天一样,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干杯!”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夜深了,顾晨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亿万颗星星无声闪烁,像无数双眼睛,见证着人间的悲欢。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孤独的、忙碌的、最终在icu里结束的生命。那时候,他以为人生就是那样:读书、工作、治病、死去。没有家,没有爱,没有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