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过,坟头的野花轻轻摇曳,像在回应。
夕阳西下时,他们踏上了归途。马车吱呀吱呀地走着,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村庄,前方是漫天霞光。
顾晨靠在顾青山肩上,看着天边燃烧的云彩,心里无比平静。
这一路走来,有风雨,有阳光。但他从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每一步,都走在正确的路上。
而这路,还很长。
他要走下去,带着爱,带着责任,带着希望。
就像这春天的种子,终将在阳光下,长成参天大树。
---
盛夏与蝉鸣
1976年的夏天,热得不同寻常。
从六月开始,省城就像被扣在蒸笼里,一连三十多天没下过一滴雨。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能粘掉鞋底。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从早到晚,不知疲倦。
农科院小院里的植物们却依然顽强。顾晨用自制的滴灌系统,每天定时给菜地和药圃浇水。那些经过灵泉水改良的作物,展现出惊人的抗旱能力——枸杞的叶子依旧翠绿,人参的伞形花序结出了红艳艳的浆果,金银花爬满了半个院子,在烈日下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但真正的考验不在植物,在人。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顾晨从光明街道的养殖试点回来,浑身被汗浸透。刚进院子,就看见顾青山和陆知行坐在老槐树下,脸色凝重。
“爸,陆叔叔,怎么了?”顾晨心里一紧。
顾青山递给他一封信。信纸是农科院的公文纸,抬头盖着红章。内容很短:接上级通知,顾青山同志借调期满,需于八月底前返回原单位红旗公社。
“这”顾晨愣住了,“不是说可以转正吗?”
陆知行苦笑:“刘副院长虽然调走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有人拿你的年龄说事,说你太小,不能独立承担课题。你爸作为监护人,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顾晨明白了。这是借题发挥,是那些看不惯他们的人,最后的反扑。
“我可以去找周教授,找院长”顾晨急道。
“找过了。”顾青山摇头,“院长也难做。现在院里有两派意见,一派支持我们,一派反对。为了平衡,只能先让我回去。”
顾晨握紧拳头。他十四岁的身体里,装着三十多岁的灵魂,却依然感到无力。在这个时代,很多事不是靠道理就能解决的。
“那陆叔叔呢?”
“我还好。”陆知行说,“医务室缺人手,暂时不会动我。”
但这意味着什么,三人都清楚:如果顾青山回红旗公社,他们这个家就要分开了。
夜幕降临,热浪依旧。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只有蝈蝈在草丛里鸣叫,一声声,叫得人心烦。
最后还是顾晨先开口:“爸,不能回去。”
“可是文件”
“文件是人定的,就能改。”顾晨站起来,眼神坚定,“给我三天时间。”
第二天,顾晨请了假。他先去了农大找陈教授。
陈教授一听就火了:“胡闹!顾青山同志是难得的人才!他那个中草药添加剂的研究,已经在全国十几个省推广了,每年为国家节省的饲料成本上百万!这样的专家,就因为儿子太优秀,要被调走?荒唐!”
“教授,光生气没用。”顾晨很冷静,“我们需要实质性的支持。”
陈教授想了想:“这样,我以农大微生物系的名义,给农科院发函,要求与顾青山同志合作课题。这是跨单位合作,他们总不能拒绝吧?”
“太好了!”顾晨眼睛一亮,“还有,我想请您帮忙联系一下农业部的领导。”
“农业部?”陈教授一愣,“你想”
“我爸的研究成果,对国家有贡献。我们应该让更高层的领导知道。”顾晨说,“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保护真正做事的人。”
陈教授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十四岁,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顾晨却已经要面对成人世界的博弈。
“好。”他重重点头,“我有个学生在农业部科技司,我给他写信。”
从农大出来,顾晨去了光明街道。养殖试点已经运行了三个月,三十多个知青全部稳定就业,每月人均收入达到四十元,比很多正式工都高。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回了尊严和希望。
顾晨把知青们召集起来,说了父亲可能被调走的事。
“什么?顾老师要走?”王秀兰第一个站起来,“不行!顾老师走了,我们这个项目怎么办?”
“就是!”李卫东也急了,“顾老师是我们的主心骨!他不能走!”
其他知青也纷纷附和。这三个月,他们亲眼看到顾青山的付出:白天在农科院上班,晚上来养殖场指导,周末还要下乡培训这样的好干部,怎么能被排挤走?
“大家听我说。”顾晨提高声音,“现在需要的是实际行动。如果你们真的感谢我爸,就请帮个忙。”
“你说!怎么帮我们都干!”
顾晨拿出纸笔:“请大家写封信,实事求是地写,写我爸怎么帮你们,写这个项目对你们的意义。然后,签上名字,按上手印。”
“这个简单!”王秀兰立刻说,“我第一个写!我在农村待了六年,回城后以为这辈子完了。是顾老师给了我希望不,不是希望,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其他知青也深受触动。他们拿过纸笔,认真地写起来。有些人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有些人边写边擦眼泪,信纸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