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份,是张明华送来的市场动态简报。简报显示,省内至少出现了三家模仿“晨光模式”的乡镇加工企业,虽然规模尚小,产品也略显粗糙,但价格低廉,已经开始在部分县乡级的供销社渠道和晨光的产品形成竞争。更值得警惕的是,简报末尾附了一条剪报,来自一份南方经济类报纸,上面提到某外资食品巨头正在中国沿海城市考察,有意进军“健康食品”领域。
机遇与挑战,如同潮水般同时涌来,清晰而猛烈。
顾晨揉了揉眉心。建新厂是势在必行,但二十万不是小数目。虽然公司账上有一些利润积累,去年也获得了省里的表彰和政策倾斜,但银行贷款的手续依然繁杂,自有资金大部分要维持现有业务的运转和扩张。李卫东的急切他理解,但冒进的风险也必须考量。
至于那些模仿者和潜在的“巨鳄”,顾晨倒没有过于慌张。他深知,晨光真正的核心优势,不是一两个产品配方,而是从田间到车间的一整套生态循环理念和技术标准,是逐渐积累起来的“晨光”品牌信誉。模仿者或许能学其形,短期内难有其神。但外资的进入,意味着游戏规则的升级,必须提前筹谋。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王姐,卫东,明华,还有财务小赵,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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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窗户开着,早春略带寒意的风吹进来,让人的头脑格外清醒。
顾晨将两份报告的核心内容向大家做了通报,然后开门见山:“新厂要建,但不能按照卫东计划书里的规模一步到位。我的想法是,分两期。第一期,先集中资金上那条果脯蜜饯生产线和必要的配套,把我们现在原料积压和初级产品附加值低的问题解决掉,同时也能更快见到效益,回笼资金。第二期,再根据市场情况和资金状况,上药材深加工设备。投资总额控制在十二万以内。”
李卫东有些急:“顾总,分期建设周期拉长,万一市场被别人占了先……”
“市场不会跑。”顾晨打断他,语气平和但坚定,“我们要占的,不是‘最先’,而是‘最稳’和‘最好’。我们的资金链不能断,这是底线。新厂选址我同意,但建设方案必须调整。卫东,你尽快拿一个分期的详细预算和工期表出来。”
李卫东张了张嘴,看到顾晨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顾总。会后我就改。”
顾晨转向张明华:“明华,模仿者那边,不必过分关注,更不要打价格战。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加快在省内各地级市设立直营店或指定经销点的速度,渠道下沉,把品牌形象和服务直接做到消费者身边。第二,收集那几家外资巨头产品的信息,重点研究他们的包装、营销话术和销售模式。我们要知己知彼。”
“是,顾总。”张明华记录着,“另外,上海、北京都有百货公司来联系,想设我们的专柜,但条件比较苛刻,扣点高,账期长。”
“可以谈,选择信誉好、客流大的先合作一家作为试点。账期问题,让小赵配合你,做好现金流测算,不能超过我们的承受能力。”顾晨又看向财务小赵,“小赵,新厂一期建设的资金筹措方案,你和卫东对接,三天内给我一个可行方案,包括自有资金动用比例、可能的银行贷款渠道和条件。”
“好的,顾总。”
顾晨最后看向王秀兰:“王姐,新厂建设期间,现有各基地和加工厂的生产和质量绝对不能松懈。尤其是质量,这是我们的命根子。上次苹果干的事件,绝不能再发生。你要把标准守死。”
王秀兰重重点头:“你放心,我盯着呢。”
会议高效地结束,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任务。顾晨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学会放权,信任团队,虽然不可能事事完美,但确确实实让他能更专注于战略层面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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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业的潮涌之下,生活的暗礁也悄然浮现。
最大的变化来自于顾晨的大学生活。1981年,他已经是省农大大三的学生。课程越来越深入专业,实验和课题要求越来越高。以前,他还能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前世积累的知识底子,在学业和公司事务间游刃有余。但现在,无论是分子生物学这样的新兴课程,还是需要大量田间实际操作记录的课题,都要求投入实实在在的时间和精力。
这学期,他主攻的“作物抗逆生理生态”研究,导师是农学院以严谨著称的刘教授。刘教授很欣赏顾晨的实践经验和独到见解,但也对他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颇有微词。
“顾晨啊,你这个实验数据记录,间隔时间不均匀,有些关键节点的观测明显缺失。”刘教授指着他的实验记录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我知道你在外面有事业,但既然选择了这门课,做了这个课题,就得有科学的态度。学业和事业,孰轻孰重,你要自己掂量清楚。”
顾晨只能虚心接受批评。他确实有些顾此失彼。公司筹备新厂的关键时期,各种会议、谈判、巡查占据了他大量时间,常常是刚从试验田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泥,就得赶去参加一个招商会议。
与此同时,另一种微妙的变化也在校园里发生。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大学生们的思想更加活跃。像顾晨这样,在校期间就创下不小实业的学生,毕竟是凤毛麟角。羡慕者有之,好奇者有之,也不乏一些别样的目光和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