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度本来就睡眠不好,吃了药之后,感觉头有千斤重,在床上煎熬了一整夜,根本没睡着。
原以为早已释怀的那些污糟往事纷纷涌上心头,各种负面情绪疯狂撕扯他的理智,他多希望能痛哭一场、发泄一下,可自从他先生死了,他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那场手术本该万无一失,可一贯运筹沉稳的严钧突然“色令智昏”,只剩半年都不愿再等,偏要提前手术收回仿生体。
原本只有商北斗和严钧两个变量的手术,临时加进来一个周伽南,却根本没有时间进行严谨的论证和演习,当时权度就有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哪里会出问题。
可他什么也没说。或许是因为他正为严钧觊觎周伽南而生气,又或者是由于严钧竟然提防他、不把财产留给他,甚至还有可能,是周伽南的那番话真的刺激到了他。总之,他没有提出异议。
小精灵们竟然也不反对,反而相当积极地推进提前半年进行手术的草率决定。如今看来,奥林匹斯分明有意促成那样一场“意外”。
权度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在当时看来都合情合理、别无选择,最终却都将他推向更不堪的境地。好像冥冥之中有股神秘的邪恶力量,见不得他好,偏要与他作对。
在严钧去世后迅速结婚,是为争一口气。虽说早已不在意世人的眼光与褒贬,可权度始终有一个执念: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有个好结局,一个“从今以后,王子与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happyendg。
结婚那天总要做做样子,权度踮脚在商北斗脸颊上啄了一下,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勉强算是亲密的接触。
对外,权度要求商北斗扮演一个体面的丈夫、精英企业家,甚至找人专门给他上课,训练他的眼神表情、言行举止。
可一回到家,商北斗却总有些拘束,好像时刻谨记权度是主人、他是借宿的客人,权度是老板、他是打工人,没有一点“为人夫”的自觉。
小神经病说得没错,商北斗是个好人,善良老实、知恩图报。权度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也会软弱失智,提出些“合同外”的过分要求,比如躺在浴缸里要商北斗送酒之类的。
每次商北斗都是一副“竭诚为老板服务”的蠢样,态度恭敬又客气,就差给权度鞠一躬了。
可自从周伽南回国,原本随时供权度驱使的“贴身服务员”,突然变得冷漠疏离,魂都被“小三”勾走了。
早上,商北斗来到餐厅,心不在焉地在长桌另一头坐下。
“小神经病知道睡他的是谁吗?”权度把餐刀往桌上一扔,冷笑道,“大老远跑回来勾引‘我先生’,贱不贱呐?”
“你胡说什么!”商北斗恼羞成怒似的,急眼了,“我没碰他,只是送他回家。”
权度将只吃了几口的早餐盘推开,靠在椅背上冷冷说道:“做人最基本的诚信还是要有的。你答应和我结婚、把我先生留给你的财产还给我。事情办完之前,你不能离开,否则,我要那个小神经病给我先生陪葬!”
权度至今没能从亲手送走爱人的悲伤和内疚中缓过神来,精神渐渐委顿,人也变得越来越偏执。拿回他先生的遗产,似乎成了他唯一的指望与执念。
“那批画是我先生用心收藏的,我不想卖。你把它们送给我,赠与协议律师会拿来给你签,下周一和酒庄的赠与协议一起拿去公证。”
“好,听你安排。”商北斗对这些身外之物完全没兴趣,又为刚才的失态感到内疚,好心劝道:“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办到。”
权度却不为所动:“别以为我不知道小神经病想干什么!他仗着你对他有企图,想拆散我们,他好上位、分我先生的财产。痴心妄想!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要跟我抢?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商北斗不禁为他的精神状况担忧,又不忍心直说,只能轻叹一声,迁就他道:“是你的,谁也抢不了。”
权度推开椅子,丢下餐巾转身走了。
商北斗呆呆坐在桌前,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回想起半年前那场手术、与心上人的又一次重逢,他至今仍有些不敢置信,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那时他把昏迷的周伽南送进奥林匹斯实验室,自己也做好了准备,去接受那无法更改的命运“置换”。
事实上,奥林匹斯“众神”允许他讨价还价——答应帮周伽南治病,他已经感到十分庆幸,甚至满心感激。
不仅如此,盖娅丝毫没有因他之前的“背叛”生气翻脸,在他又一次踏足奥林匹斯“圣殿”的那一刻,她便重新回到耳机里,和从前一样,如同母亲一般陪伴、引导着商北斗。
盖娅用他能听懂的话,向他解释仿生体置换手术的过程与原理:由于没有哪一个人类愿意承担这项技术带来的伦理与法律风险,手术中所有决策与操作,都由植入了“最优解”算法的人工智能手术机器人完成。
手术
手术开始前,商北斗自己走进一个屏蔽了所有光源、完全黑暗的房间,而高位截瘫、浑身肌肉萎缩的严钧则在另一个房间做好术前准备。
仿生体是靠皮肤之下的太阳能胶体蓄电池提供能量,在无光的暗室里,蓄电池中的“电量”最多只能支持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之后,如果不续充光能,仿生体就会停止工作;商北斗的大脑渐渐失去能量,最终会在黑暗中安静地迎来脑死亡的结局,把仿生体“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