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冰箱门就被宋柏打开了,江清圆弯腰摸到冰袋,本想直接上楼,但起身那一下晕得厉害,他硬撑不住,扶着旁边的餐桌坐了下来。
宋柏去开了灯后,就看见江清圆坐在餐桌旁,正将冰袋往脸颊上扣。
一面脸颊被冰袋压平,另一面脸颊微微鼓起,灯光猛地打开,刺激得他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朝自己望来。
这毫无准备的一眼里没什么情绪,死寂得像一个荒原。
“我今天心情好,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见宋柏望回来,江清圆眨了眨眼,笑意涌入,苍白褪去,再加上一副富二代的纨绔腔调,人又变回了早上的那个他。
宋柏请他吃了早餐,他不愿意欠人什么,只想快点还清这份人情。
宋柏没接话,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视线下移:“今天心情好?”
江清圆跟着宋柏的视线看去,不由得一顿——醒酒器不小,砸到了他锁骨上,他皮肤又薄,很容易留下痕迹,此时因为坐姿衣领微微散开,露出了锁骨,一大片泛紫的淤青大大咧咧躺在灯光下,简直刺眼。
江清圆伸手勾住衣领,盖住了锁骨,使劲摁了摁,不宋柏再看见。
“对不起,”他刚遮住锁骨,头顶就响起了抱歉,江清圆再抬头,便撞进了宋柏微微俯身靠近的眼睛,“你发烧了?”
离得近了,才更能看清江清圆现在的狼狈——他苍白五官被额边的薄汗渗透,眉梢眼角都是细碎的疲惫,这样的组合本该是丑陋的,但他太好看,仿佛现在指腹摁上去,剥开脆弱的壳,还能闻得到芳香。
江清圆被他的靠近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没有。”
他站起来就要离开,就听见宋柏轻声问:“你不会还介意我是个男同吧?”
“没有。”江清圆脑子刚刚还只是单纯胀痛,现在已经进化到嗡嗡作响,让他整个人像在交响乐的bg里被绿巨人狂揍,一时除了没有也说不出其他什么。
说完没有,却没听见宋柏的回话,江清圆眼前发黑,闭眼缓了缓,再睁眼,眼前就多了一粒退烧药和一杯温水。
他抬头,宋柏已经礼貌地站在一米外的中岛台旁,手里也端着一杯温水,见他望过来,做了一个吃药的动作后,朝他举了举杯。
江清圆头昏脑涨间,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动作,咽了退烧药。
宋柏见他吃了药,面上终于有了点笑意,烧药这种常用药他来那晚也给自己也点了一份,之后就随身携带着,热水也是他从学校回来后一直备着的。
宋柏视线从江清圆面上掠过,落到他被衣服遮掩的锁骨处。
身上的伤却是猝不及防的。
宋柏刚有的笑意一下子又淡了许多,视线中间薄薄的肩颈动了动——江清圆撑着餐桌,站起了身。
宋柏立刻放下手中的温水,想跟上去又担心江清圆害怕自己的靠近,踌躇间却见江清圆没有上楼的意思。他手腕撑着餐桌,摇摇欲坠地看向自己,一双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晃动,像一池湖水被震动,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江清圆说完,又沉默了良久,他刚刚经历了一番大思考,终于明白了宋柏今晚的所作所为,于是认真地开口道:“你不用讨好我。”
江清圆拼尽所有力气,铿锵有力地道:“我会按时给你发工资和交五险一金的。”
说完这句,脑中的交响乐立马升了几个调,痛得要把他撕裂,让他顾不得对面宋柏突然发笑,自顾自地想把话继续说完:“我们有合同有法律效益,就算万一我以后拖欠工资,你也可以去劳动仲…”
宋柏看着江清圆,没忍住又笑了一下,他没继续听下去,开口道:“如果说我们以前认识呢。”
我们以前认识呢。
宋柏第一次见江清圆,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便是眺望。
隐秀山作为涧州市郊区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景区,平日里客流量就泯然众景区,夜里更是见不着两条腿走路的,只因今夜因来了一群素质拓展的初高中生,才迎来了有山以来的最大热闹。
初高中正是给把火就敢点炮仗炸天的年纪,更何况学校还安排了篝火晚会,就只见乌泱泱一群披着人皮的猴围着篝火上下窜成一团,直到文艺演出开始后好久,才安静了一些。
宋柏从后山回来时,伴随着台上《青花瓷》的bg和四周的小话声,随便在最后找了一个空凳子坐下。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东西,没察觉同班朋友找过来,还是朋友担心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吧?”
宋柏抬起头,一向容易显得冷漠的眼睛中此时一片空洞,但还是勾了勾唇角,安慰朋友道:“没事。”
伴随着朋友放下心来的笑容,远处的舞台传来了报幕声:“接下来,欢迎我校萤火话剧社带来的原创话剧《下山》!”
宋柏此后的岁月里,无数次回忆起这天晚上,又无数次在回忆里确认,周围的私语声,是在这声报幕声后,渐渐安静下来的。
台上幕起。
小和尚山上修行十八年,背完了山一般高的经,念过了海一般宽的佛,狭窄的师门再也束不住他,他背起行囊,要下山见见更广阔的天地。
师父没阻拦他,他却在山脚下,遇到了一个奇怪的老僧。
老僧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悠悠道:“我与你说三件事,你听了,就不会再想往前走了。”
小和尚看着他:“你说。”
“第一件事,你再往前走十里,会碰到一群盗贼,他们会将你包裹抢走,随之将你揍个鼻青脸肿,最后连僧衣都不给留下,徒留你赤裸裸一人,去面对接下来的大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