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盛梅后来经常能想起这个画面,而有些很静谧的时刻,伴随着这个画面,她想的是,想的是…她那时没看见白布下盖的脸是谁,却又一瞬间明白了白布下盖的是谁。
因为兰盛莲是那么悲伤。
这个时候,她就会忍不住假如,假如那天白布下的是江清圆,她的姐姐也会那样伤心吗?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接下来的一切混乱成一片,而等兰盛梅想起来事故发生后,她还没见过江清圆时,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三天。
她立马前往了姐姐家的小别墅,上了二楼推开兄弟两人屋子的门,看见江清圆了,才发现江清圆似乎还穿着车祸那天的衣服。
小小的孩子以一种婴儿还在母体里的姿势蜷缩在床上,因车祸撕裂的裤子垂在床边,露出的擦伤和伤口不见一点处理的痕迹,已经开始化脓了,而他整个人一动不动,露出的耳朵通红一片。
兰盛梅叫了一声小圆,没听见回答,心里一咯噔,上前一摸额头,滚烫一片。
感受到温柔的触摸,小江清圆缓缓将头抬了起来,兰盛梅看见了一张烧得通红的,流着泪的脸。
她记忆里其实没有见过这孩子流泪,不管是面对兰盛莲的偏心,还是被保姆暗地里苛待,江清圆都是一副笑眯眯的不在意样子。
按照大人的话来说,就是这孩子很懂事乖巧,一点不让人操心。
但此时的小江清圆哭得那么凶,泪水断了线地奔涌出来,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哭干。
“小姨,对不起,”他颤抖着开口,用稚嫩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该死的是我。”
兰盛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抱住眼前小小的,瘦弱的孩子,流着眼泪道:“不是的,小圆,这不怪你,你没有错。”
这怎么能怪你呢,孩子。
江清圆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灼热的脸颊贴上她的脖颈,兰盛梅感觉到了越来越汹的泪水。
“怎么不怪他。”背后传来脚步声,兰盛梅回头,兰盛莲站在门边,面色像是随江骄一样去了三天的白,“如果不是他发烧,我和江铸就不会连夜开车带他回来看病,不回来看病,又怎么会发生车祸,他哥哥又怎么会死!都怨他,骄骄的死都是他害的!”
兰盛莲声音越说越尖锐,兰盛梅惊惧地在她眼中看到了恨。
落在她怀里的,江清圆身上的恨。
“呵,”兰盛莲陡然收了恨,看向江清圆的眼神变成了冰冷的嘲讽,轻飘飘地道,“这不烧了五天五夜,我看也没烧傻。”
兰盛梅怀里的孩子颤抖了一下,脸颊滚烫,手脚冰凉。
十二年后,宋柏坐在阳光灿烂的花园里,听着兰盛梅的讲述,手脚一如江清圆当时冰凉。
【??作者有话说】
注:
1“想要问问你敢不敢~”为《为爱痴狂》歌词。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这是宋柏问的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发烧了两天不带他去看?为什么出事后不给受伤的他治疗?为什么车祸要怪在十岁的他身上?
为什么做这些事的是妈妈?
“兰盛莲是我姐姐,”兰盛梅看着对面年轻人冰冷的神色,没有直接回答,“我们两个下面,还有一个妹妹。”
妹妹是老幺,从出生开始就成为了老两口的命根子,被他们无法无天地宠着。
连名字都和她们取的不同,叫兰心仪。
父母的爱就那么多,一个孩子被时时刻刻地在意着,其他孩子只能等偶尔的想起。
兰盛梅笑了一下:“我姐还是家里老大,除了不被在意,又承担了很多‘姐姐该做的事’。”
高中的时候,在一次兰盛莲的零食又一次被兰心仪抢走后,兰盛梅意料之中地听到了那种话:“我以后如果有两个孩子,一定加倍对大的好。”
恨恨说完后,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是说不对小的好。”
“小圆和小骄是双胞胎。你知道吗,双胞胎在母体里是会抢夺营养的,小圆抢不过小骄,娘胎里就体弱,出生的时候就更难,让我姐多受了很多痛。”
其实江骄因为营养好,斤两过足,生的时候也不轻松。
但他赢在了先生出来。
于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嘹亮哭声,就让兰盛莲酸了鼻子,觉得这后半生的爱啊希望啊,都有了存放之处。
接下来生江清圆的那一个多小时里,兰盛莲都是望着江骄哭的方向生的。
等护士抱着一大一小的两个婴儿递给兰盛莲后,她满含热泪地将江骄迫不及待地抱在了怀里。
将脸颊贴在怀里婴儿软软的脸颊上后,兰盛莲抬头看着护士,她认真看了护士怀里哭声微弱的另一个孩子好久,谁也不知道她心中是怎么想的,只听到她淡淡的声音:“我抱不下了,把他放摇篮里就行。”
兰盛梅知道这件事后,心想,她姐姐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你觉得世界上会有妈妈不爱孩子吗?”兰盛梅很想问对面的宋柏。
高中的兰盛莲只是说要对大的比小的好,但生子后的兰盛梅每在娘家看见妈妈偏爱妹妹一次,就忍不住回家迁怒江清圆,故意当着他的面对江骄好而少他一份时。
不知道还记得不记得,当初的她也说过的——不是不对他好。
而这个妈妈爱不爱孩子这个终极问题,终于在一个兰盛莲又拉着她逛街和她聊滔滔不绝聊了一下午江骄后,却在兰盛梅问她江清圆现在多高多重我们也给他顺便买件衣服时哑口无言那刻,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