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不知僵持了多久,兰盛莲猛地转过来脸,看向餐桌的另一角:“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
10岁的江清圆瑟瑟缩在桌角,一只手把着碗,另一只举着筷子的手从他们开始吵架就没有动过了,仰着的一张小小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大颗大颗地流着泪。
被妈妈这么一吼,他抖了一下,想将嘴里含着的那半勺米汤咽下去,但喉咙又痛又堵,怎么都吞不下去。
用力硬咽了好几下,米汤才顺下去,江清圆哽咽着道歉:“对…呜…对不起,我,我不…呃…哭了。”
他嘴里这么说着,眼泪却不听话,更多更急地涌了出来。
江清圆抱着碗,害怕得想将自己藏起来。
但兰盛莲已经跨过椅子,两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抽出了他手里的筷子,又夺过他的碗,厉声道:“你还哭!”
“你哭什么?!”兰盛莲掐住江清圆的肩膀,愤怒又伤心地摇晃着,“你哥哥就是被你害死的,你还有脸哭?”
妈妈愤怒的脸在眼前放大,江清圆下意识往后躲去,但肩膀被掐着,后面是椅背,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一点。
江清圆只能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任兰盛莲甩弄着,由着天旋地转越来越厉害,摇得他眼前发黑。
“哎呦!”黄秀英在旁边终于看不下去,冲了过来,从兰盛莲手里抢回江清圆,“不能这样啊,孩子烧了五天刚好,哪能这样晃啊!”
小小的男孩软软靠在她怀里,双手和腿无力地垂着,要不是还有泪从垂着的脸上流下来,简直不像个活人。
黄秀英往桌子上一瞅,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江清圆发烧的五六天都没吃下什么东西,今天好容易不烧了,她特意嘱咐来做饭的阿姨煮了点青菜瘦肉粥,指望这孩子能吃下去点。
现在看过去,小半碗还是小半碗——江清圆只来得及吃了两勺,爸爸妈妈就开始吵架了。
兰盛莲被这么一打断,也冷静了下来。愤怒退去,她淡漠看了眼黄秀英怀里蜷缩成一团的江清圆,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往屋里走去。
江清圆叫住了她。
十岁孩子湿润润的眼睛望过来,瞳孔抖得厉害,但还是鼓足勇气乞求道:“爸爸妈妈,求求你们不要离婚。”
兰盛莲怔了一下,笑了。她蹲下身去,注视着江清圆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足以称得上温柔:“我们如果离婚,也是你害的。”
江清圆瞳孔不颤抖了,他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定住一样,泪都忘了流,一直等兰盛莲回了屋都没回过神。
黄秀英听着这话都伤心,但终究不好说什么,只能抱紧江清圆看向江铸,希望他能安慰一下儿子。
看见江铸面色的那一眼,黄秀英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江铸正看着江清圆,眼里虽然没有和兰盛莲一样的怨恨,但却充满着同样可怕的东西:不在意。
等江铸走了,江清圆还是呆呆的,黄秀英伸手给他擦泪,粗糙的掌心划过孩子柔嫩的脸颊,将他苍白的脸擦出了点血色。
“小圆听阿姨说,”黄秀英低声道,“妈妈说的都是气话,她和爸爸不会离婚。爸爸妈妈是爱你的。”
最后一句话越说越没底气,江清圆却在她怀里仰起了头。他冰凉的手握上黄秀英的手,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破碎不堪的泪光。
但还是像真的被安慰到那样,点了点头,小声道:“谢谢黄阿姨。”
黄秀英哎呦一声,将江清圆重新抱进了怀里。
她的手放在小小孩子柔软的发顶揉呀揉,却怎么也揉不开自己心里的心酸。
黄秀英以为江铸最多也就是漠视这个儿子了。
“你知道旁边那户吗?”黄秀英给宋柏指了指左边,“他们家夫妻都是做考古的,有个闺女,叫柳青青,是小圆的发小,五岁就和小圆认识了。”
宋柏处理菌子的手停了一下:“这个我倒不知道。”
“你才来,正常,”黄秀英不意外,“这不是重点,柳青青她爸妈常年全国各地跑的,小区里孩子见她爸妈老不在身边,慢慢的就开始欺负她。”
柳青青那时候和江清圆已经是朋友了,但小姑娘性子要强,她眼里,江清圆还需要她保护呢,因而纵然被欺负了好几次,也没有和江清圆讲。
还是江清圆自己碰见的。
黄秀英想起来这个事,心疼中又忍不住笑:“你知道小圆咋做的吗?”
宋柏想着江清圆十多岁的样子,别说做什么了,就是只想着个模样,心都软成了一片。
他摇了摇头:“怎么做的?”
黄秀英眼中笑意更浓。
江清圆远远看见一群大孩小孩手拉手围着柳青青,转着圈喊她野孩子,就没上前。
他脑袋转了一圈,从旁边花坛捡起一块石头,用最大力气,朝里面最高的那个扔了过去。
石头如愿砸到了那孩子背上。
等一群脑袋土拨鼠似得呼啦啦转过来完了,江清圆大声喊道:“一群大笨蛋,你们才是没爸妈管的小孩。”
喊完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有本事来捉我啊!”
挑衅完转身就跑。
后面跟着一溜大孩小孩。
“也不知道他平时安安静静,怎么跑那么快的。”黄秀英来上班,在小区门口碰见了找江清圆的柳青青,理所当然被她拉着一起找了起来。
两人又转了好久,终于在小区深处的花园里,一座废弃雕像后面看见了江清圆。
江清圆蹲在雕像后面,一双眼睛警惕地瞪着,此时头顶要有双兔子耳朵,肯定也是高高竖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