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圆一下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们之外,周围人来往匆匆,涧科大这么大,江清圆心想,他的一点羞赧心思,就如身后湖上的涟漪,转瞬即散,理应渺小得无人在意。
但宋柏是道理之外。
“不喜欢吗?”宋柏见他一直盯着玉雕荷花看,却不拿走,笑着道,“那数学题还挺难的。”
话音刚落,掌心就落上了微凉的指尖。
江清圆伸手接走了这朵荷花,朝宋柏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
宋柏被他的笑晃了神,一下子也明白了他的心思。
如果他想告诉江清圆,江清圆开不开心并非对这个世界无关紧要,还有他会在意。
那么江清圆想告诉他的是,他不会对这样的用心无动于衷。
这朵玉雕荷花,江清圆一直带去了姥姥家。
玉雕荷花不是胸针,也不是项链,可以戴在身上颠簸。它只是单纯的一件玉雕作品,反而脆弱得需要小心保护。
当江清圆意识到这点时,它已经被柔软手帕包起来,放进口袋里,跟着自己一起坐上去姥姥家的车了。
姥姥家离涧州市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没有公共交通,江清圆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打车,等他白着脸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天都已经要黑了。
“哥!”门口只有兰澈在等他,见他从车上下来,一把摘下耳机,两步蹦到他跟前,递给他了一个薄荷糖,“晚饭马上就好了。”
下了车后,眼前就是典型的江南乡下了,右边是条贯穿了整个镇子的河,要拐进左边白墙黑瓦的巷子里,才能真正到姥姥家。
“战况怎么样?”江清圆伸出胳膊,拦着兰澈,看她没有一个激动蹦进河里后,才伸手接过薄荷糖。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姥姥家的经就是战争经。平日里大家各据一方,也就是点你和我,我和她的局部摩擦,一旦等到大小节日,例如姥姥生日这种可以聚集的场面,大的武装冲突就打响了。
江清圆剥开薄荷糖吃进嘴里,口腔漫开的凉意让他的脸色好了不少。
他这么问着,心里却不怎么惴惴。虽说一般要从早上刀光剑影到晚上散场,但高潮也就在中午那顿饭了,像他这种不受欢迎只能在晚上回来的小辈,也就感受点偃旗息鼓的战争余温。
“今年不太妙。”兰澈却道。
兰澈和江清圆一起拐进小巷子里,朝姥姥家走去,颇为沧桑地啧了一声:“小姨今年想环欧洲毕业旅行,姥姥要让姨妈掏钱,姨妈很不愿意。”
中午的精彩犹在眼前,让兰澈小小年纪,已经要一把年纪了。
兰澈嘴里的小姨,就是兰盛莲和兰盛梅的妹妹,姥姥和姥爷最喜欢的小女儿兰心仪。
“她今年毕业吗?”江清圆与这个小姨并不熟,只记得她在英国留学,留学的钱是兰盛莲出的。
“毕业了呀!”兰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上个星期还给你说过,她毕业典礼在明年一月份,八月毕业后就先回国了,等明年再过去。”
“那是我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江清圆笑着举手捶了捶脑袋,不再继续聊下去——姥姥家到了。
刚踏进大门进了院子,一个充满香气的怀抱就闪电般朝他袭了过来,兰心仪一点不给江清圆闪躲逃避的机会,大大的熊抱下,她响亮热情的声音响起:“小圆,亲爱的,好久不见!”
“小姨好久不见。”等好不容易从兰心仪熊抱里逃出来,晕头转向的江清圆就一头撞入了另一张更热闹的网——此番来的姥姥的妹妹妹夫,和一些江清圆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们,不知何时围了上来,正对着他虎视眈眈。
江清圆一年也就来这一次,属于家族里的一级神秘生物,立马就被他们积攒的对象工作收入相亲等等问题淹没了头顶。
“小圆今年给姥姥准备了什么礼物?你慢慢聊,小姨帮你提进去。”身旁兰心仪体贴地接过他手里的腰部按摩仪,拉着没有一点儿拯救他意思的兰澈欢快地走远了。
这回足足过了二十多分钟,江清圆才从堵着他不断张合的五六张嘴里突围成功。
等姨外婆姨外公们散去,江清圆一抬头,就与正前方,站在大堂里的兰盛莲对视上了。
看见她的那瞬,江清圆不由得一怔。
那天小别墅一别,不过小半个月,兰盛莲已经苍白得江清圆快不认识了。她站在大堂中央,身前是高椅板凳拥簇的老旧大原木桌,身后是更陈旧危耸的石墙木梁。
她穿着一身黑,融进了这些黑压压的物件中间,了无生气,和它们并无什么区别。
像从未离开过这里一样。
江清圆静静与她对望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江铸冷漠疏离,兰盛莲更是对他厌恶至极,一点不肯亲近。
所以上次这么仔细端详妈妈是什么时候呢?江清圆只能想到哥哥刚去世,她和江铸在小别墅里厮杀时。
那时靠近他的兰盛莲面目狰狞,但眼角光滑细腻。
江清圆站在庭院中,看着兰盛莲眼角的皱纹,心里的颤动不亚于一场地震。
原来兰盛莲也是会老去的。
他还以为妈妈会永远愤怒,永远有力,永远如女娲般,能从容将他拿捏在手心。
江清圆看着她,想像往常一样笑,但扯了扯嘴角,没有扯动。
“准备吃饭了。”兰盛莲平静地说了句,第一次率先错开了目光。
没有再提吕驾鹤的事情。
十几个人填满了两米长的圆桌,姥姥自然坐在主位,江清圆坐在离她最远的对端。因为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江清圆连句生日快乐都来不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