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登门之前,却先见到了王闻。
这孩子,高了,也瘦了,整个人已长成少年模样。若是小虎还活着,是不是也长这么高了?
他压下内心的怅然,兴致冲冲地去与他打招呼,却不小心听到了少年低低的、痛苦的悔声:“对不起小虎哥,是我做错了,求你不要入梦了……”
他愣住了,这是何意?小虎的死,同王闻有关么?
他停住了脚步,在暗处见王闻悄悄把一个东西埋在了树下。而后,夜深人静时,他将那木箱挖了出来。
炸裂的、从未想过的真相便这般出现在他面前。心如刀绞的痛感,使他的呼吸窒住,也让他的恨意深入骨髓。
凭什么?凭什么因为王闻的嫉妒心,他的儿子就那样溺死在了河里?凭什么害人凶手能够长到十七八岁,小虎却永远地停在了八岁?
他把贺寿所用礼品扔入了湖水里,回了桐遥。一年之后,他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再次来到京城,潜伏在王家一旁,处心积虑地设下了此局。
他不仅要杀人,还要把王闻的罪行公之于众,这才在看到来王家查案的官员时,冲了上去痛心疾首地说了那番话。未免他们找不到,他还特意将木箱挖出来又埋了进去,如此,那块土地便显而易见地与旁处不同。
事态发展朝着预料的一步步前进着,唯一的节外生枝是害了个毫不知情的医馆大夫。他只得前来营救,却没想早已落入另一张为他编织的大网当中。
苦心算计,功亏一篑。
小春吼道:“难道他不该死吗?!他害了我的孩子,难道我不该报仇吗?!”
面对如此诘问,林玉心中亦如沉了块石头,重得让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自牢房外传来:“你是小春?”
王婆佝偻着身,步态蹒跚,膛目结舌地看向这个自一年前搬来的邻居。他膀大腰圆,脸上的肥肉满得都快溢出来了,怎么可能是当年那个骨瘦如柴、吃不饱饭的小孩?就算是中年时候,小春也不可能胖到如今模样!!
她颤声道:“还有,你那黑痣……”
小春见王婆来,目眦尽裂,原本被挤得绿豆似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似要从框里掉出来般可怖。他目光中泛出诡异的光,笑道:“是啊。我是小春啊,阿婆还记得我吗?”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至于黑痣,剜掉皮肤,再覆上人皮,只要能为我儿报仇,这有何难?”
“你可知道,你的好孙儿是如何把小虎推到水里的?不对,这么多年来,你应该知道吧,不仅是你,恐怕王兄也知道吧?否则当初怎么会火急火燎地搬走?纵使在这京城中过着拮据清贫的日子,你们也从未想过离开?”
“是怕小虎来找你们索命吧?不用怕了,现在我已经为他报仇了。他不会再来了,你可以安心入睡了。”
此话一出,林玉越听越不对劲,再见奚竹已冲了上去,可趁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小春迸发出惊人的力气,竟忽略掉碎掉的膝骨,站了起来朝墙边撞去!
很快,鲜血从他的额角处流下,小春摔倒在地,胸腔再无起伏。
奚竹翻倒身体,用手指探了探鼻息,片刻后朝林玉摇了摇头,已是再无气息。
王婆经历这惊心动魄的一夜,已是神魂俱散,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一地狼藉,满目凄然,林玉重重地叹了口气。
次日,王婆转醒,本就苍老的面容又像老了数十岁,眼神浑浊不堪。出乎意外的是,她竟主动要求将小春好好安葬。
春和日丽,一座墓碑落于却苍山上,碑前白花飘落,顺着风落到了湖水之上,正如亲人相聚。
因接连两日的繁重公务,林玉精疲力竭,拖着疲乏的身躯回到小院当中,几乎是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
“轰隆隆——”
雷声乍起。
男人瞪大眼睛,数滴血泪从他眼角滑落,在颊上连成一条血线,触目惊心。
他却恍然未知,眼神空洞地走来,被血染红的唇中发出不甘的声音:“小玉,你一定要为舅舅报仇啊……”
这一瞬,天边又是灵蛇乍现,劈出的光亮中跑来另一人影。
他面上血色尽失,脸颊两处瘦得一丝肉都没有似的,眼球内陷,如同挂在一副骷髅当中。脚上的铁链声泠泠作响,他一边跑一边朝后看,语气惊恐:“小玉,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又快被他们抓住了!啊!!!”
他被拖着朝后退去,指甲在地上划出道道血痕,绝望凄然……
林玉倏地睁开眼。
见四周万籁俱寂,眼前是黑得不能再黑的夜色,她反应过来,原来是一场梦。
舅舅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她面前,怎么还能叫她“小玉”?
林玉按下疯狂跳动的心,手指死死抓住床沿,咬牙恨道:“舅舅,哥哥,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记在我账上。◎
春夏之交,日头耀了不少,似是要狠狠把前段时间阴雨连绵时未出的阳光出个尽。
林玉用手挡着额头,眯眼看着不远处的楼阁,只见一大字牌匾明晃晃地挂在上头,字迹豪放不羁,是为“霞光阁”三字。
正是京城中最为驰名的制衣地,同时兼顾卖布等生意。
听说其背后东家是一女子,正因如此,款式样式才如此时兴,深得京中小姐贵人喜爱。只不过她不常露面,民间坊间也只有传闻,讲她如何有经商头脑、生财有道。
而霞光阁的立身之本,则是它赫赫有名的特殊布料——名为宜春锦。不知是添加了何等技艺,一匹普普通通的布,穿在身上竟有冬暖夏凉之效,连宫中都会定时采购,送入织染局中给各位娘娘制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