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死寂。虚拟火焰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许久,许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无尽的疲惫,然后渐渐变大,笑得她肩膀都在微微抖动,甚至笑出了眼泪。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看向陈知,眼神却异常清醒。
“陈知,你说得对,也不对。”许言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变得清晰而冷静,“我们之间是有鸿沟,但最大的鸿沟,不是阶级,不是财富,甚至不是你说的那些经验差异。”
她站起身,走到陈知面前,蹲下身,与坐在沙发上的陈知平视。这个姿态放低了她的高度,却让她的眼神更具压迫力。
“最大的鸿沟,是你永远在为自己预设一个‘受害者’或‘负担’的角色,然后迫不及待地跳进去,上演一场悲壮的、自以为是的‘牺牲’。”许言一字一句,“你把自己想象成伊丽莎白,面对达西的‘傲慢’感到屈辱;又把自己代入凯瑟琳,认为注定会被‘希斯克利夫’的激情毁灭。你从那些文学悲剧里寻找佐证,来验证你内心早已认定的‘不可能’。”
“我不是……”陈知想反驳。
“你是。”许言打断她,目光如炬,“你害怕成为负担,所以抢先一步宣布自己是负担;你害怕未来不确定,所以干脆否定未来的可能性;你害怕我们的爱会在现实压力下变质,所以现在就急于给它定下‘难堪’的结局。陈知,你这不叫清醒,你这叫怯懦。你用社会学理论、用文学把自己武装起来,本质上却是在真正的逃避。”
陈知被她的话刺得脸色发白,嘴唇颤抖。
“你说你还不起?”许言继续,语气急促起来,“谁要你还了?爱是交易吗?需要秤斤论两,等价交换?我给你的,是因为我想给,我愿意给,而不是投资,不是放债!你接受,是因为你需要,或者仅仅因为……那是我给的!就这么简单!你为什么非要用‘亏欠’、‘不对等’这么沉重的词汇去玷污它?”
“至于未来……”许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未来是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的,不是靠一个人事先画好蓝图!是,前路有荆棘,有家族的阻力,有外界的不解,甚至可能有很多我们此刻无法想象的困难。但那又怎样?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不行吗?为什么你连试都不愿意试,就要判它死刑?”
她伸出手,想触碰陈知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紧紧握成了拳。
“陈知,我累了。”许言看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痛苦,“我真的很累。实验室的烂摊子,家族没完没了的施压,还有你……你一次又一次的推开和逃离,比我应付所有外部敌人加起来都要累。”
“但即使这样,”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我也不想放手。不是因为偏执,不是因为占有欲发作,而是因为……你是我灰暗世界里,唯一能让我感到温暖和真实的光。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不只是许家的继承人,不只是实验室的负责人,不只是一堆头衔和数字……我还是许言,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脆弱也会渴望依赖的普通人。”
“所以,别走,好吗?”许言近乎卑微地请求,那份强撑的冷静终于出现裂痕,“留下来,和我一起,面对所有的不确定。我们慢慢磨合,慢慢找到属于我们的平衡点。我不需要你立刻变得‘对等’,我只需要你在这里,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一次。好不好?”
这番话说得坦诚,几乎击穿了陈知所有理性的防御。她看着许言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脆弱和祈求,心脏疼得缩成一团。理智告诉她,许言说的或许有道理,她们的鸿沟未必不可跨越,未来未必一片黑暗……可是,那根植于心底深处的不安与自卑,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起自己那些窘迫的过去,想起许言挥手就能解决的“麻烦”,想起两人之间巨大的资源落差……许言可以轻描淡写地说“不需要你还”,可她怎么能真的心安理得?
她就像地下室手记里那个主人公,一方面极度渴望与他人建立联系,另一方面又因自卑和愤世嫉俗而不断自我破坏,将温暖推远。她害怕的不是未来的具体困难,而是那个在关系中变得越发渺小、越发依赖、最终失去自我的自己。
“对不起,许言。”陈知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说得也许都对。是我怯懦,是我不敢面对。但是……”
她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就像一个人习惯了在黑暗里行走,突然见到太阳,第一反应不是拥抱温暖,而是被灼伤眼睛,本能地想退回阴影里。许言,你就是我的太阳。你的世界太明亮,太广阔,也太……灼热了。我适应不了。我害怕被照亮后,自己那些阴影里的不堪会无所遁形,更害怕有一天,当你的光芒不再照向我时,我会连如何在黑暗里行走都忘记。”
她缓缓站起身,避开了许言伸出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所以,我还是决定离开。”陈知说,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恰恰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留在你身边,是对你的一种……消耗。我不想成为你的软肋,你的拖累,你完美人生里唯一的那个……需要费心修补的裂痕。”
“放我走吧,许言。”她近乎哀求,“对我们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