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渺回过神:“能,我今天加班做完。”
键盘声重新响起。程渺望向窗外,灰云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薄薄的阳光,很快又被更厚的云层吞没。
她想起易云之此刻应该已经醒了,也许正坐在窗边吃包子,也许在手机上找兼职。生活还在继续,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
她不会让一块六年前的石头,打乱如今的河面。
打开邮箱,她开始回复堆积的邮件。一封封看过去,删掉垃圾邮件,标记重要事项,回复合作方咨询。
工作是她最熟悉的领域,在这里,一切都有明确的规则和边界,不会像感情那样让人猝不及防。
经理办公室里,段时闻站在窗前。
百叶窗半开着,她看着楼下街道上如织的人流。这座城市和她几年前离开时已经大不相同,高楼更多,霓虹更亮,人们的脚步更快。
她的左手搭在窗沿,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极浅的白色痕迹。那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记,即使戒指早已摘下,皮肤仍记得它的形状。
就像有些人即使离开,也会在你生命里留下无法消除的痕迹。
岁月真是个狡猾的东西。它让你以为已经走得很远,远到可以忘记来时的路。然后在一个最平常的早晨,把你带回原点。
段时闻松开搭在窗沿的手,那道戒痕隐入阴影。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脸上已恢复惯有的平静。桌面上摊开的是部门过去三年的业绩报告,问题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黄组长的管理松散,项目延期成常态,客户投诉率居高不下。
她有太多工作要做,没有时间沉溺于过去。
窗外,今冬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轻得像一声叹息。
“叮铃——”
手机提示音划破室内的安静时,程渺正在核对最后一组数据。屏幕亮起,工作群里弹出黄组长的消息:
“‘黄组长’邀请‘w’加入了群聊”
这个简洁的字母代号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胸腔里激起细微的涟漪。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直到群里开始刷起欢迎的队列,才机械地复制了同事的客套话发送出去。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瞬——长到足够让某个沉睡八年的记忆片段苏醒。
“明天组织团建,欢迎段经理加入。”黄组长的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
下面迅速排起“收到”的长队。程渺皱了皱眉——明天是周日,易云之傍晚要返校。如果结束太晚,肯定赶不上送她去地铁站。
她点开和易云之的聊天框,指尖悬在键盘上。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早上易云之发来的早餐照片,配文“姐姐买的包子最好吃”。
程渺犹豫了一下,退出界面。还是晚上当面说吧,小朋友最近期末压力大,隔着屏幕怕她又多想。
上个月就因为程渺加班忘记回消息,易云之闷闷不乐了一整天,最后是程渺买了她最爱的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才哄好。
想起易云之皱着鼻子抱怨“姐姐又不理我”的样子,程渺不自觉地弯了嘴角。
那笑容里掺杂着无奈和宠溺,像对待一个需要哄劝的孩子——虽然易云之只比她小五岁,但在程渺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初见时抱着书本在图书馆门口手足无措的大一新生。
可就在她抬眼的瞬间,那个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段时闻正从经理办公室走出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走廊的空气似乎凝结了。程渺清晰地看见段时闻的脚步有瞬间的凝滞——左脚悬空半秒,鞋跟离地两厘米,然后稳稳落下。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银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目光在程渺脸上停留的时间精确得像用秒表计量。
然后她移开视线,侧头听身旁的钱助理说话,两人快步走向电梯间。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疏离,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又像在丈量她们之间的距离。
程渺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转角,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看向自己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金属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指尖触摸到的冰凉,却莫名让她想起另一个冬天。那年冬天,大学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太足,段时闻摘下那副黑框眼镜擦拭雾气,侧脸在窗外的雪光里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
那时程渺偷偷在笔记本边缘写:“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段时闻瞥见了,拿过笔在旁边补了一句:“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她说得对。时间没有停留,它推着她们各奔东西,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推开门时,一股暖意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程渺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回来啦。”易云之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她比程渺略高一些,此刻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只大型犬科动物。家居服上沾染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她常用的柑橘味洗衣液——那是程渺挑的,她说这个味道像夏天的果园。
程渺放下手中的东西,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三年里,程渺学会了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拥抱她——不能太紧,会让她紧张;也不能太松,她会觉得敷衍。
“今天在家做什么了?”程渺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想你。”易云之蹭了蹭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笑意,“想了整整一天。早上的包子很好吃,我留了一个当下午茶。
然后看了会儿书,把我们的脏衣服洗了——对了,你那件白衬衫领口的污渍我用小苏打泡过了,现在完全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