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开始留意钱助理的神情——那个总是冷静干练的助理,眉宇间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驱不散的忧色。
晚上和周末,程渺是易云之的“姐姐”。期末结束,易云之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兼职,但心情松快不少。
她们的生活回归到琐碎而温暖的日常:一起逛超市挑打折水果,周末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因为谁洗碗拌两句嘴又以亲吻和好。程渺珍惜这种平静,甚至刻意用对易云之加倍的好,来填补心底偶尔因另一人泛起的、她不愿深究的空虚涟漪。
这天,又是一个加班的夜晚。程渺手头一个项目的最终方案明天必须提交。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人,灯光冷白。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更衬得室内空旷寂静。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冲咖啡。经过经理办公室时,下意识瞥了一眼——门虚掩着,没有灯光透出。
然而,就在她收回目光时,一声极其压抑、却依旧能听出痛苦的闷哼,从虚掩的门缝里传了出来。
程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那声音很短促,随即是东西掉落地毯的闷响,以及一阵剧烈却竭力克制的喘息。
心脏猛地一缩。理智尖叫着“离开,去叫人”,但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她几乎没有思考,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内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段时闻坐在椅子上,趴在偌大的办公桌上,桌上零散着文件,整个身体因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西装外套被胡乱扔在一旁。地上散落着文件和一个打翻的保温杯。
“段经理?!”程渺冲过去蹲下身,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段时闻似乎听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无法抬头,只是喘息着,从齿缝里挤出几个零碎的字:“药……包里……”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程渺的目光迅速扫过,在沙发旁看到段时闻的深灰色公文包。
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打开。里面除了文件平板,果然有一个白色无标识的药瓶,还有一支类似笔的注射装置。
“是这个吗?怎么用?”程渺抓起药瓶和那支“笔”急声问。
段时闻颤抖着伸出一只手试图去拿,手指却痉挛得根本无法握住。她额上冷汗涔涔,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吓人,嘴唇失尽血色。
程渺不再犹豫,看清那支“笔”的构造,手抖得厉害却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将药物装入。
“打哪里?”她的声音也在抖。
段时闻已说不出话,只是极其艰难地,用颤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手臂。
没有时间犹豫。程渺撩起段时闻的衬衫,露出苍白瘦削的皮肤。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断。将笔尖垂直对准,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药物推入。
时间在寂静和痛苦喘息中缓慢流逝。程渺跪坐在旁,看着她紧闭双眼,眉头锁成死结,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颤抖,冷汗浸湿鬓发和衬衫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段时闻的喘息终于渐渐平缓,颤抖减弱。
她极其缓慢地、脱力般松开了蜷缩的身体,向后靠倒在椅子上,胸口起伏,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但疲惫和虚脱感如潮水淹没她。
她微微睁眼,眼神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程渺写满惊惶担忧的脸上。
那眼神复杂,有一闪而过的狼狈难堪,有被撞破最不堪一面的脆弱,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溺毙人的疲惫。
“……谢谢。”她声音沙哑得像被沙砾磨过。
程渺这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心脏狂跳。“我送你去医院。”她脱口而出。
段时闻闭了闭眼,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却坚定。她用尚在轻微颤抖的手,摸索着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然后递给程渺。
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指尖。
“密码……是我生日。”她声音很低,几乎被喘息盖过,说完便疲惫地合上眼,仿佛说出这几个字已耗尽她仅存的力气。
程渺接过那部冰凉的手机,指尖触及屏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密码……是她的生日。这么多年,她竟然还在用这个密码。
没有时间细想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快速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日期——尽管已经六年未曾想起。手机解锁成功,界面干净简洁。
她点开通讯录,很容易找到了“钱助理”和“林医生(家庭医生)”的号码。
她先打给了钱助理。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钱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段总?”
“钱助理,我是程渺。段经理……在公司不太舒服,刚用了药。她让我联系你,说……送她回家,叫林医生。”程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钱助理的声音变得异常果决:“我马上到公司楼下。请务必陪在段总身边,不要移动她,等我上来。
止痛剂起效后,请给她吃一粒白色瓶盖里的口服药,一次一粒。”
程渺挂了电话,按照指示,在公文包里找到了那个有白色瓶盖的小药瓶,倒出一粒小小的药片。
她端来打翻后还剩一点温水的水杯,扶起段时闻虚软无力的头。“段经理,吃药。”
段时闻顺从地张嘴,吞下药片,就着一点点温水咽下。她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