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娘独自一人枯坐在门边小杌子上,手里捏着块抹布,眼神发空,不知在琢磨什么,显得格外投入。
“说起来,”白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今日那孙大娘格外奇怪,拉着我问东问西,医馆何时开张、您平日都忙些什么、请了多少人手……”
孟玉桐眸光微动:“连着吃了两日,你觉得孙大娘的手艺如何?”
“这个嘛……”白芷蹙眉回想,脸上露出几分嫌弃,“晌午那碟清蒸鱼失了鲜气,蔫蔫的;晚上的红烧肉看着还行,入口却柴得很,火候过了头;连最寻常的炒时蔬也寡淡无味,像是在蒸屉里焖久了,水塌塌、烂糟糟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那几个出力气的倒是不挑,吃得挺香。”
“如此看来,”孟玉桐了然,“桃花街往来人并不算少,庆来饭馆生意不好,症结恐怕就在这‘色香味’上,不合街坊邻里的口味了。”
两人说着话,已步入医馆大堂。
只见堂内槅扇已将诊室、药房分隔开来,高大的百眼药柜骨架已立起,靠墙而立。
昨日让吴明采买的脉枕、药碾、铡刀、戥秤等物,都用青布裹着,整齐码放在墙角。
后院方向传来砌墙的声响,显然工程进展神速。
吴明、崔大成和梅三几人正围坐一处,端着粗瓷茶碗饮茶解乏,激烈地讨论着药柜隔板如何加固才更稳当。
一旁的吴林则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他那副宝贝龟甲,正神色专注地捻着几枚铜钱,念念有词:“乾位属金,主肃杀,此处放铡刀正合其性。坎位为水,利流通,药柜靠此方位甚好……”
几人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孟玉桐,纷纷停下动作起身。
崔大成和梅三嗓门洪亮:“孟姑娘回来了!”
“当家的!”吴明反应最快,立时接上,脸上堆着笑。
吴林也抬眼看了看孟玉桐,又低头瞥了瞥手中的龟甲与铜钱,捋着稀疏的山羊胡子,喃喃自语道:“嗯,此局尚可,只是药房火气稍旺,若能在院中西南角植一株石榴,取其木气生火又克土,调和阴阳,更为稳妥……”
孟玉桐被吴明那一声“当家的”唤得心头熨帖,唇角笑意真切了几分:“这几日辛苦诸位了。短短两日,医馆竟已初具规模,诸位真是技艺精湛,手脚麻利。待这边一应收拾停当,我们便选个黄道吉日,热热闹闹开张!”
她目光转向捻着胡须的吴林,温声道:“吴先生,可否劳烦您费心,替我们择个开张的吉日良辰?”
吴林闻言,立刻正襟危坐,将龟甲铜钱郑重收起,又掐指默算片刻,很快便抚须笑道:“四月十五,丁卯日,天德合,月德合,宜开业、交易、立券、纳财。且冲煞皆无,正合医馆悬壶济世之业,大吉大利!”
“四月十五,”孟玉桐略一盘算,笑意更深,“工期若顺,装潢完毕恰好能留出五日功夫清扫归置、采买药材,时间充裕,甚好!就依先生所言!”
“好嘞!就等孟姑娘一声令下!”崔大成搓着手,一脸兴奋。
梅三也笑道:“孟姑娘放心,保管让咱们这照隅堂亮亮堂堂地开起来!”
“到时候,街坊们瞧见这新崭崭的医馆,保管都说好!”吴明也附和道,仿佛已看到门庭若市的景象。
望仙桥头,那尚未挂牌的崭新医馆里,传出阵阵充满干劲与希望的爽朗笑声,在这初夏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庆来饭馆门前,枯坐着的孙大娘,被对面医馆里飘来的阵阵笑语刺得心头一紧。
她脸上此刻堆满了愁云:这客栈改成医馆,来她家吃饭的人更是少了,自家的营生,怕是要更难了……
*
四月十二,纪府,梧桐院。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主屋外,一丛绿竹暗影婆娑,细长的竹叶随风而动,簌簌而响。
主屋榻前,一方青玉小炉静置几上,炉中香已快燃尽,仅余几缕稀薄青烟,袅娜盘桓,终归于无形。
榻上之人,剑眉紧锁,额角沁出细密x冷汗,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身下锦缎被褥,骨节泛着冷白。
纪昀深陷梦魇。
又是那个雨夜,又见到兄长的脸。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紧握的拳头不受控制地抬起,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捶向自己心口。
他甚至荒谬地想着:若那时随兄长一同去了,是否便得解脱?
悔恨和沉溺的情绪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包裹,不留一丝空隙。
他喘不过气,他脑中一片空白。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耳边传来声声女子的温柔呼唤,如同一道穿透浓雾的光,渐渐将他混乱的意识拉回。
模糊感觉到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正轻轻拢着他的背脊,安抚般地拍着。
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让他紧绷的精神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想睁开眼,却似乎有千钧重量压在身上,挣扎许久,才拉开一丝极小的缝隙。
那女子的样貌朦胧难辨,只依稀能看见她有一双极大的眼睛……
她是谁?为何喊他‘夫君’?
不对,他犹在梦中!
纪昀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而起。
冷汗早已浸透中衣,紧贴着冰凉的背脊。他深深喘出几口气,下意识望向小几,只见那香炉中的香灰已然冷透。
孟玉桐这药香方子他用了好些时日,效用甚好,这段时日倒是能睡一夜安稳觉了。
怎么今日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