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桐随后送至檐下,“雨势正急,怎么不等雨小些了再走?”
其中一位面色黧黑、方脸阔口的汉子拱手道:“少当家的约莫这两日要到了,我俩去城外庄子上候着,免得他寻了个空。”
孟玉桐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白色云锦香囊,递了过去:“若他这两日到了,舟车劳顿,定难安眠。将此囊予他,或可助眠。”
“多谢姑娘!明日开馆,俺们定来捧场!”两人接过香囊,再次道谢,身影很快没入雨帘。
道别声中,云舟低声向纪昀解释:“那黑脸方腮的是崔大成,旁边瘦长猴脸高个的是梅三,两人是秦州的那一行游商,他们领头的姓刘,前阵子好像是与八珍坊闹翻了。刘爷去了平江府,估摸着快回来了……”
纪昀眼风淡淡扫过:“我并未问询。”
云舟讪讪地摸了摸伞柄:“瞧您方才看得仔细,以为您想知道呢。”
纪昀未再言语,只将手中油纸伞略略抬高几分。伞沿抬起,视线穿透迷蒙雨幕,正与檐下那道青碧身影撞个正着。
雨丝如织,天地间一片氤氲水汽。照隅堂檐下悬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晃,晕开一团团暖融昏黄的光晕,柔柔笼在门前女子身上。
她青衫素净,立于光影交界处,宛如雨打新荷,清丽难言。
隔着重重雨帘,纪昀望进那双墨玉般的眼眸。
那眸底深处,竟似映着檐下灯笼的暖色光点,在无边清冷中,透出点点温润。
恰在此时,天幕中忽然一道亮白闪电划过,强光刺目,纪昀眼前倏然一片白芒,待视野恢复,再去看那双幽幽黑眸……
恍然竟与梦中那双辨不清的眼悄然重合了一瞬。
天地静默。紧接着——“轰隆!!!”
雷声自头顶轰然响起,纪昀只觉心头随着这道撼天动地的雷鸣,重重擂动了一下。一股奇异而陌生的颤动自心口蔓延而开,却又转瞬即逝。
荒唐!
纪昀捏着伞柄的手指猝然收紧,骨节泛白,青筋沿冷白手背虬结而起。
滚滚雷声消隐后,孟玉桐朝他微微颔首,“雨势颇大,纪医官可要进来稍坐,待雨歇再行?”
她眼中带笑,姿态大方,客气又疏离。
纪昀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声音平稳无波:“多谢孟姑娘美意。时辰已晚,府中尚有庶务待理,不便叨扰。”
他自然知晓,孟玉桐所言不过是客套。
府中尚有庶务……孟玉桐眸中闪过几分了然。也是,时候不早了,这个时辰,纪昀该回府去给瑾安研究药方了。
孟玉桐亦不挽留,从善如流:“既如此,路上小心。”
“嗯。”
纪昀和云舟走后,孟玉桐回了大堂中,白芷和桂嬷嬷还在忙碌,一个忙着缝制香囊,一个忙着研磨药材。
孟玉桐走到白芷身旁坐下,拿起一只缝制好的素色香囊,指尖捻起配好的香料,细细填入其中。
“白芷,”她动作未停,随口问道:“昨日你去庆来饭馆送香囊,孙大娘是何反应?”
白芷手上动作不停,答道:“起先推说不要,嚷嚷着自己‘沾枕头就着,用不着这劳什子’。可奴婢瞧得真真儿的,她眼下乌青,印堂发暗,分明是好几宿没睡安生的模样!奴婢便多嘴说了几句这香囊安神助眠的效用,她听着听着,倒也不推了,磨蹭一会儿就收下了。”
“你可问了她有何禁忌?”
“问啦!”白芷肯定道,“她说没有。奴婢给她的也是最寻常的香囊,断不会出差错的。”
孟玉桐缓缓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此刻的庆来饭馆,早已门窗紧闭,漆黑一片,今日比平日足足早关门了一个多时辰。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
然念及明日医馆开张千头万绪,她终是按下这缕思绪,转而细细叮嘱起白芷明日迎客待物的诸多细节来。
第39章第39章开业
四月十五,丁卯日,宜开业,无冲煞,大吉大利。
正是卯时三刻,天色大亮,照隅堂门前已是人头攒动,笑语喧阗,
早就听说这照隅堂十五开张,桃花街的街坊邻里们早早聚拢,皆来瞧这新医馆开张的热闹。
孟玉桐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杏子黄交领襦裙,裙衫颜色鲜亮,她极少穿这样的颜色,今日一瞧,点点杏黄生动鲜艳,衬得人明艳如霞。
她与白芷、桂嬷嬷、吴明、崔大成、梅三几人起了大早,早已在馆内准备妥当,只等吉时。
吉时已到!
“噼里啪啦——!”崔大成手持长竿,点燃了悬在门楣下的万响红鞭,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炸开,红纸屑如雨纷飞。
一旁围观的人纷纷抬手捂着耳朵。
与此同时,梅三与吴明合力一拉门前垂下的红绸。门楣顶端,朱漆金字的“照隅堂”大匾在晨光中赫然显露,熠熠生辉。
“开业大吉!多谢诸位捧场!”孟玉桐含笑立于阶前,声音清越,压过爆竹余音。
众人纷纷说着喝彩的吉祥话。
“孟掌柜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照隅堂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何浩川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靛蓝色杭绸直裰,腰间悬着那只照隅堂所赠的浅蓝色兰草图香囊,一身颜色相称,又清净爽利,合他气质,显得格外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