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答道:“民女并无固定师承。家中世代经营药材,自幼耳濡目染,识得些药性,后来自己翻阅些医书,偶有所得,便试着为人诊看,积年累月,略通皮毛罢了。”
见她如此说,荣亲王也未再深究,只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缓声道:“桃花街,照隅堂。若日后本王身体再有不适,可否来此请姑娘代为看诊?”
“自然可以。王爷若有吩咐,民女定当尽力。”
“父亲,蕴古斋到了。”车外传来李璟的声音,马车随之缓缓停稳。车帘立刻被李璟从外掀开,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荣亲王目光深沉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淡淡道:“嗯,时候不早了,你要早些回府。”
“儿子知道了。”李璟忙不迭应下。
待亲眼看着荣亲王的身影消失在蕴古斋门内,李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执起马鞭,驾着马车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纪府,梧桐院内。
云舟焦急地在院中来回踱步,不时望向院门。时至戌时三刻,公子却仍未回府。往日即便医官院事务再繁忙,此刻也早该下值了。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他心下不安,索性直奔医官院寻人。
在医官院门前恰遇正要出门的沈周。沈周告知他:
“云舟兄弟,你来得不巧。今日午后,瑾安公主贵体违和,召了纪医官入宫请脉,至今已有两个多时辰了,尚未归来。”
他见云舟面色焦灼,便好心问道:“你可是有急事?我正巧要入宫一趟,呈送文书。若事情紧要,或可代为通传一声。”
云舟闻言大喜,连忙将沈周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切地交代了几句,末了,郑重拱手:“有劳沈书吏,此情云舟铭记于心!”
沈周点头应下,云舟这才略松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开医官院。
第87章第87章还不快过来。
公主府外,夜色深重,朱漆大门前高悬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门前肃立、甲胄森严的护卫,以及一位神色凝重、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
李璟驾着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管事吴嬷嬷认出是荣亲王府的马车,连忙迎上前,脸上堆起恭敬笑容:“老奴给世子爷请安。不知世子爷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李璟利落地跳下马车,回身掀开车帘。孟玉桐提着药箱,低眉顺眼地跟着下了车,站在他身后阴影里。
“听闻姑母中毒昏迷,我心下难安,特来探望。”李璟理了理衣襟,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说着便要带着孟玉桐往里走。
吴嬷嬷却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了挡,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几分谨慎:“世子爷孝心可嘉,公主殿下若知晓,必定欣慰。
“只是……眼下府中情况特殊,太妃娘娘特意下了严令,为保殿下清净,闲杂人等……实在不便入内。世子爷您自然是无妨的,只是您身后这位……有些面生。”
李璟眉头一皱,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怎么?吴嬷嬷是信不过本世子?这是我特地从医官院请来的录事,精通药理,专程为姑母送来些有助于恢复的珍贵药材。嬷嬷这般阻拦,莫非是不希望姑母早日康复?”
吴嬷嬷脸上显出几分为难,身子却依旧挡在前面,赔着小心道:“世子爷言重了,老奴万万不敢!只是太妃娘娘严命在先,老奴也是奉命行事,实在不敢徇私通融,还望世子爷体谅……”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之际,府门内转角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吴嬷嬷,无妨。那是我医官院的人,让她进来。”
话音未落,一道落拓清隽的身影自廊柱后缓步走出。
纪昀抬起眼,目光越过李璟,径直落在孟玉桐身上,“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过来。”
孟玉桐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他,心下微讶,但反应极快,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绕过李璟,快步迈上台阶,极其乖顺地停在了纪昀身侧,姿态恭谨,看不出错处。
李璟神色一滞,心头莫名有些发堵,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转向吴嬷嬷,语气硬邦邦地:“如何?现在可还要拦着?”
有纪昀亲自作保,吴嬷嬷哪里还敢再拦,连忙侧身让开,躬身赔罪道:“纪医官恕罪,世子爷恕罪!老奴也是担忧公主殿下安危,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几位贵人快请进!”
三人这才得以入内。行至一处四下无人的回廊转角,纪昀蓦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廊下灯光昏暗,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他目光淡淡,扫过站在身后两步远处、一左一右的孟玉桐与李璟,最终定格在孟玉桐那身不合体的男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照隅堂出事的事情他也是方才才知道。今日入宫替瑾安看诊,按往常的样子,本来至多一个时辰他便能出宫。可今日在他被传召入宫后,瑾安却推说自己不太舒服,要休息一会儿再看,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等了许久,耽误了不少时间。
沈周入宫后特意寻他,同他说了照隅堂的情况,他心中不安,匆匆诊断完毕,写了药方,嘱咐了一并的事宜,便出了宫。
他并未立刻赶往照隅堂,而是直接来了公主府,瞧了瞧姨母的状况。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刻看向出现在此的孟玉桐,他心头掠过一丝烦躁。
“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紧绷,“为何会是这般打扮出现在此地?”
他x更想问的是,她为何会与李璟一同前来,二人之间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熟稔?
只是这句话在唇齿间辗转片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化作眼底一抹深深暗色。
李璟干笑一声,抢着解释道:“表兄,是这么回事。照隅堂不知怎地被官府的人围了,说孟玉桐她涉嫌……涉嫌毒害姑母。她托人给我传了信,我便去将她接了出来,想着一起来公主府探探究竟,看能否帮上忙,没成想在这儿碰上你了。”
他顿了顿,急切地问,“表兄,你可是一直在公主府中?可知姑母眼下情形如何?好端端的,怎么中毒了?中的什么毒?又怎么会说是孟玉桐下得毒呢?”
李璟这一连串的发问让他心中那抹烦躁之意更甚。
纪昀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目光转向孟玉桐,眸色深沉似海,内里情绪翻涌难辨,最终只化作一片幽深的平静。
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李世子所言,便是事情经过。”
“你们二人,胆子倒是不小。”纪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视线却依旧胶着在孟玉桐身上,见她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那抹烦躁渐渐转为一股难言的涩意,出口的声音也跟着变得艰涩,“方才若非我恰巧经过,你们预备如何收场?”
他语气微顿,又带上一丝淡淡的冷峭,“说起来,此前明远行事多有孟浪,对照隅堂亦曾有所冒犯,我还担忧孟大夫心中会存有芥蒂。如今看来,倒是纪某狭隘了。孟大夫心胸开阔,不念旧恶,值此危急关头,竟能向曾经的对头求助,着实令纪某刮目相看。”
“表兄,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我与孟姑娘早已冰释前嫌!”李璟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忙不迭地解释,语气甚至带着点维护之意,“而且我看你对孟姑娘偏见颇深,她哪里是记仇之人?分明豁达得很!我们方才一起乘马车过来时,她还叫我怎么经营八珍坊,给我提了许多好点子呢!我们如今相处得甚好,表兄不必担心。”
他不开口还好,这一番急于撇清他过往行事、又隐隐透着亲近意味的解释说完,只觉得纪昀周遭的气压仿佛更低了些,那本就清冷的面容上,似乎连最后一丝暖意也褪尽了。
李璟瞧着纪昀的模样,莫名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