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浮生梦(十二)
&esp;&esp;泠雪境一如往昔,空旷,清冷。
&esp;&esp;那阵曾喧嚣过的风,仿佛从未吹进过这方冰雪天地,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esp;&esp;谢止蘅试图如往常一般入定。
&esp;&esp;可那句“师兄,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太想我啊”却像带着钩子,一遍遍在他心湖里回响,搅起圈圈涟漪,再难平复。
&esp;&esp;聒噪。他阖目想。
&esp;&esp;可当那聒噪的声音真正消失,这方天地,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esp;&esp;第一个月,谢止蘅晨起练剑,午后入定,作息分毫不差,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只是每至黄昏,当夕阳的余晖为长阶镀上一层融融暖光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朝石室门口望去一眼。
&esp;&esp;他想,那人兴许快回来了。或许正提着个食盒,里面盛着他母亲亲手做的桃花酥,在覆着薄雪的山路上轻快地走着,衣袂翩飞,眉眼含笑。
&esp;&esp;他甚至想好了,等那人踏入石室,定要板起脸,冷声斥他几句,说他耽于红尘俗物,玩物丧志,荒废了修行。
&esp;&esp;可门口始终空空如也,只有风卷起残雪,萧瑟地打着旋儿。
&esp;&esp;第二个月,许是他当真不善照拂生灵,院中那盆被宿云汀硬塞进来的不知名花卉,叶片自边缘起,渐渐泛出枯黄。谢止蘅瞥见,心头莫名升起无名烦躁。他依稀记得宿云汀当时的叮嘱,迟疑片刻,终是催动了灵力。温润的微光覆上枯叶,叶片微微晃动,似乎有了生机……
&esp;&esp;然而,三日后,那盆花还是死了。
&esp;&esp;就像当年,他亲手种下的那棵兰花树一样。
&esp;&esp;凡他所在意之物,似乎都难逃凋零的宿命。
&esp;&esp;第三个月,春去夏来。冰雪早已融化,山涧溪流淙淙,林间有了清脆的鸟鸣。谢止蘅在整理书架时,指尖无意间触到几本被塞在角落的册子。他将其抽出,正是那几本被宿云汀偷偷塞进来的话本子。
&esp;&esp;封面花花绿绿,画着些眉目含情的痴男怨女,俗艳不堪。他曾对此不屑一顾,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拂去封面薄尘,翻开了第一页。
&esp;&esp;故事很俗套,无非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事。可他看着看着,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宿云汀眉飞色舞讲着这些故事的模样。
&esp;&esp;“……师兄我跟你说,这个和尚就是个棒槌!人家小两口两情相悦、和和美美的,他非要去横加阻拦,说什么尘缘已尽,简直不可理喻!”
&esp;&esp;“还有这个书生,明明心悦人家小姐,却瞻前顾后,磨磨唧唧,看得我真想钻进去替他把写好的酸诗念给那小姐听!”
&esp;&esp;那人懒洋洋的抱怨声,带着狡黠的笑意,仿佛在耳边响起。谢止蘅指尖一顿,将书合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esp;&esp;半年过去了。
&esp;&esp;一年过去了。
&esp;&esp;宿云汀没有回来。没有桃花酥,没有丹药,没有书信,什么都没有。
&esp;&esp;他就像一阵炽热而张扬的夏风,毫无预兆地刮过他死寂的世界,掀起滔天巨浪,而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esp;&esp;谢止蘅忽然发现,他竟已记不清,在宿云汀出现之前,自己是如何独自度过那漫长而枯寂的岁月的。
&esp;&esp;习惯,竟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esp;&esp;他开始更频繁地想起宿云汀。想起他靠在廊下,托着腮,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练剑的眼神,专注又热烈;想起他偷喝了酒,脸颊泛着薄红,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
&esp;&esp;这些记忆,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起初不疼,后来却密密麻麻地发着痒,让他不得安宁。
&esp;&esp;两年过去了。
&esp;&esp;玄陵山又招了一批新弟子,宗门里处处是少年人的欢声笑语。可这份热闹,与泠雪境无关。
&esp;&esp;谢止蘅指尖的话本已经起了毛边,书页被他反复翻阅,有些字迹都已模糊。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那个人,已经离开太久太久了。
&esp;&esp;两年,于寿元漫长的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却长得望不见尽头。
&esp;&esp;他为何不回来?是家中出了事,被绊住了脚?还是……他已经忘了玄陵山,忘了这里,不想回来了……
&esp;&esp;这天夜里,月色如霜。
&esp;&esp;谢止蘅出了泠雪境,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玄陵山。
&esp;&esp;宿云汀,我来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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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为看客的宿云汀,无声地跟在谢止蘅身后,看着他毅然决然下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苦涩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