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如果家族企业是艘大船,持股的各房就是船上的乘客,他们习惯享受奢靡无度的生活,却不想面对恶劣天气下海浪的冰冷、诡谲。
&esp;&esp;眼看这艘船要被海水吞没,却不想邱淑英竟然站了出来。
&esp;&esp;她虽然从没有直接参与过企业经营,却在泰阳彻底倾覆之前掏出半生的积蓄正式入主泰阳,一举成为泰阳现阶段持股份额最大的股东。
&esp;&esp;尽管她的积蓄对比真正能让泰阳起死回生所需要的雄厚后期注资只能算杯水车薪,但泰阳到底还有些底蕴在,何简这一房靠着她,不至于落到倾家荡产。
&esp;&esp;何家众人正要觉得她此举是因为和何简伉俪情深,何家企业内部股权变更完成、邱淑英秘密结束一部分资产转移的第二天就飞去马来约见了一位业内资深离婚律师。
&esp;&esp;她以何简在婚内擅用夫妻共同财产为赌资一由判何简为过失方,正式向他提出离婚诉讼。
&esp;&esp;手起刀落,十几年的夫妻姻缘一朝被斩断,邱淑英在泰阳从此算独立门户。
&esp;&esp;一时之间,知情者都对这个野心大心思深的高宅妇人多了点别样的敬佩,却没人知道,这看似力挽狂澜的行为,实际是在加速燃烧她身体仅剩不多的余烬。
&esp;&esp;云枳根据何姗姗给她的地址找过去的时候,邱淑英已经被转移进了重症监护室。
&esp;&esp;那天,是大年三十。
&esp;&esp;坐在祁屹副驾往医院去的路上,云枳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一趟,她只为把话说清楚,再把邱淑英给她转来的两百万还回去。
&esp;&esp;探望她,只是特殊状况下被动的附加行为。
&esp;&esp;可到了医院,被告知要换上隔离防护服防止交叉感染,因为病人的身体已经因为肠梗阻可能会引发脓毒血症的时候,云枳在路上打好的腹稿、认真措辞好的一切,顷刻间烟消云散——
&esp;&esp;她第一次看见如此羸弱、灰败的邱淑英,骨瘦嶙峋的一条驱干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像零落凋敝的老树枝杈,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枯槁。
&esp;&esp;护工提醒她家属探望,她骨碌翻了个身,像是不耐烦。
&esp;&esp;“刚抽完腹水,意识有些模糊,情绪也容易烦躁,你直接过去看看她吧。”
&esp;&esp;“是你的话,也许她愿意醒一会儿。”
&esp;&esp;云枳的脚像有千斤重。
&esp;&esp;“她昨晚睡醒,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还在医院,伸手就要拔管叫嚷着要出院,还是打了镇静之后才好一些,但又开始要手机。”
&esp;&esp;“拿了手机就要转账,护工怕她神志不清胡乱操作,但她很坚持,说要还她女儿读书钱。”
&esp;&esp;何姗姗看了她一眼,“云枳姐姐,你今天,不是为了还钱来的吗?既然如此,你不如当面和她说清楚。”
&esp;&esp;云枳走近,表情空白地望向病床上的人。
&esp;&esp;她似乎还在睡着,但一只眼无法闭合,眼球没有焦点地上翻。
&esp;&esp;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不同以往的脚步,她张嘴呼噜呼噜地呼吸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
&esp;&esp;她的视线在云枳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忽然作势要起身。
&esp;&esp;护工见状想去扶一把,何姗姗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esp;&esp;等云枳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托在了邱淑英的腰上。
&esp;&esp;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下,藏着一具远比视觉效果更轻飘的身体。
&esp;&esp;这么一个小幅度的动作,身旁还有人借力,邱淑英却好像快要喘不过来气。
&esp;&esp;好半天,呼吸才缓和了点,她很得体地微笑了一下,看着云枳,说:“能帮我拉一下抽屉吗?第一层的文件。”
&esp;&esp;云枳照做。
&esp;&esp;一个牛皮纸质的档案袋,递到邱淑英面前,她却没接。
&esp;&esp;“不用给我。”
&esp;&esp;“你打开看看。”
&esp;&esp;云枳眉头轻拧了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esp;&esp;“这里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之前你给我转的钱,算作你实际出资为泰阳的隐名股东,而我接受你的委托持股,是泰阳的名义股东。”
&esp;&esp;“你签个字就行,如果你有兴趣尝试集团管理,我会安排人给你补习商学知识,你这么聪明,学起来不会太费劲。”邱淑英牵了牵唇,“要是你想继续读书也完全没问题,事务我会派专人为你打理,他们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之后我也会让他们和你熟悉接洽。”
&esp;&esp;话音落下,病房里陡然一静。
&esp;&esp;空气里写满了凝重,云枳安静地听完,抬头对上邱淑英的眼睛:“你这是在做什么?”
&esp;&esp;邱淑英像是不意外她这个反应,眼底划过一抹苦涩,随即扭头看向窗外。
&esp;&esp;她平静地像在叙述别人的病情:“我的主治医师说,我的身体状况太差了,后面可能做不了抗肿瘤治疗,已经建议我转回普通病房。”
&esp;&esp;“他和姗姗说这话的时候以为我睡着了,”邱淑英有些讥讽地笑,“可没想到吧,我醒着,听得很清楚。我说我没关系,我很有钱,最贵的icu我也住得起,在我自己放弃之前,没有人可以替我放弃。”
&esp;&esp;“可小枳,我太疼了,也太累了。”
&esp;&esp;邱淑英忽然偏过脸,一双眼空洞却透着柔媚的哀戚:“浮肿,呕吐,大小便失禁,身上到处都是针孔伤疤,到处插满了管子,我挣扎半辈子,只是想要有尊严地活着而已,可这个病早就让我没了任何尊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坚持。”
&esp;&esp;“我想放弃了。”
&esp;&esp;“我知道你怨我,恨我,这辈子是与非,好与坏,都已经是定局,我最后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
&esp;&esp;“我不求你的原谅,也不需要你为我尽孝,但至少给我一个最后能让自己安心的机会,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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