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一来,就算圣者真的倒戈,我们青阳赵氏无一圣者庇护,又能做什么呢?”
“五长老,”赵和曦的声音凉如天边冷月,“如果不是那道十年前的誓言咒符,那么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踏月境修士,就该有两位才对。”
“哗啦”一声,剑出鞘的声音格外明显,赵和曦往声音来处看了一眼,恍惚了下。
来人竟然是赵思泽,他在那场大火中试图诛灭族人,坑杀亲生女儿,此等行径,从仙盟的判决书到那一日便瞒不住了。
短短的时日,他把这一生没吃过的苦头吃了一遍,地位风光不再,受尽族人的冷眼,整个人像苍老了十多岁一样。
他神色疲惫,道:“和曦,事情不是这样做的,你年纪太小,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像剑法一样直来直去的,圣者间的博弈,我们去掺和,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他叹了口气,望了望周围的人,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但对青阳赵氏是真心实意……”
“但是,”赵和曦打断了他的话,“我十八岁至踏月之境,我是青阳赵氏一辈中,唯一一个有希望到达圣者境的人。”
“您自诩做了那么多正确的选择,但是琼慈!如果没有那道誓言符,那么百年之后,青阳赵氏必会重现一门双圣的盛景。”
赵思泽望着自己的女儿,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女儿如此陌生过,这令他生出满满得与有荣焉之感,但是……更生出了些嫌恶之感。
他竟然从中和曦的身上看到了一个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人的影子。
姐姐,为什么时到今日,你的梦魇还要缠绕着整个青阳赵氏?
赵和曦将剑归入鞘,将所有锋芒的气势收回,她又变回了那位温和有礼的继承人,轻声道:“我并非逼迫大家,只我觉得我们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走了太远。”
她手中催动起一道法诀,湖中的荷叶随着法诀而升起,被明明灭灭的灯火所映照着,慢慢缩小成很小一片,像树叶一般落在每位青阳族人的手中。
“就请诸位,在荷叶上做出你们的抉择,青阳赵氏的未来,当握在每个人的手里。”
夜色深深,唯有月光皎洁,可是再长的夜都会过去的,和曦希望,能用手中之剑,让白昼来得更早一些。
忙完了悲鸣塔的后续善后之事,李暮辞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自青阳郡的书信,署名是“赵和曦”。
他觉得奇怪,若有什么事要说,和曦直接与他用通讯之术便好,何必写封书信千里迢迢从青阳郡寄过来。
他心里有些莫名的预感,展开信——
“师父,和曦知晓菩提心之事,本欲袖手旁观,只求妹妹平安便好,但每日受良心拷问,心魔已生。”
“雀山雪前辈铸的剑很好,我疑心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样的神兵。事态到底严重到了什么样的地步,葬雪泉枯萎,写灵山摇摇欲坠,太多人的命运像蜉蝣一样,只能够等待着天崩地裂的那一瞬。”
“师父,原谅和曦,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宣告天下你我师徒决裂,师父的恩情,和曦一命难以报之,也唯有等来世再报。”
“师父,”此处的笔迹晕开了一团——
“李暮辞,我爱慕你。我曾知晓写灵山的内情,知道大厦将倾,我曾想过蒙住眼睛蒙住耳朵,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只顾好眼前朝夕的幸福就好,我想过我们去空灵竹海,去塞外山雪,到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们的时候,也许可以有爱慕诉说的一天。”
“师父,原谅和曦。我做出了自己的抉择,我不知道它是否能带来光明,还是将我们引入更无尽的深渊中,但做出选择,总比等待要好。”
“和曦给剑取名为‘不悔’,爱慕也好,抉择也好,正确错误也好,百年之后皆为尘土,和曦不会后悔。”
“请原谅和曦。”
信读到此,忽有人慌慌张张来报,“泉落剑圣……青阳赵氏,封锁了青阳郡,昭告天下向燕都姜氏开战,说……说姜氏圣者瑶心幻圣,就是昔年逃窜的菩提心妖……”
“他们……他们还宣布脱离仙盟,因为仙盟隐瞒了葬雪泉枯萎的事,要求仙盟给天下……给天下一个解释。”
李暮辞的手中忽感到了一片灼意,那封承载着厚重情谊的信,顷刻间燃烧起来,连灰烬也没有留下。
第72章陨心(五)琼慈,你自由了。
琼慈面色苍白,她试图催动留下薛白赫身上的追踪飞蛾,但自进入这块枯败的领域之后,追踪术也不起作用了。
她只好将多宝琉璃器握在手中,先往葬雪泉的方向探寻——
天空是灰色的,一团一团尽是灰黑拢在一起,脚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踩碎枯枝那样——
还未走几步,忽然飘起了雪,但并不是如雪般洁白的颜色,而是灰色的,之所以用雪来形容,只是这东西落在指尖依然冰寒刺骨。
琼慈的指尖接住一片灰色的雪,很快神识之中莫名接受到一道信息——这是来自锦官城某位行商世家的修士,发誓言说这一生绝不做弥桑花的生意。
琼慈的心颤了颤,用指尖碰了碰另一片雪,很快接受到——这是来自天机城的一对新婚夫妻,许下誓言说永远也不会背叛。
雪在不停地下着,混入地面的灰烬之中,铺成厚厚的一层。这里到底会有多少片雪?有多少人都利用惊鸿笔妖签订过誓言?
琼慈只觉心惊,在这远超成千上万的雪中,也藏着属于她的一片……这要何等超群的实力,才能承载这么多人的誓言。
琼慈觉得之前对惊鸿笔妖的实力预估,实在是有失偏颇,这只在明镜台里封锁这么多年的暗妖,实力应该远超世人的想象。
但它是怎么做到的呢。
琼慈淋了好多雪,感知到了千奇百怪的誓言,有很多誓言是她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借助誓言符来写下的。
惊鸿笔妖到底是怎么让这么多人写下这些誓言的。
琼慈的脚步停下——
穿过这片枯树林,前边就该是葬雪泉,如果按照典籍所记载的话。
出乎意料地是,河床并没有干涸,墨黑色的葬雪泉水在缓缓地向前流动着,这是一种接近死寂的黑,根本折射不出任何的光彩。
而在水面之上,漂浮着很多“人”,用“人”和尸体来形容都不太准确,因为这些东西大概只有一个巴掌大小,远远瞧着像人偶,但只走近了看,这些人偶的模样与真人无异——真人的相貌,真人的服饰,连神态的惟妙惟肖。
人偶一个接一个堆在葬雪泉之上,几乎要堵塞住葬雪泉水。
“这就是誓言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