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戎马半生,砍过最硬的头颅,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刀锋,或许要指向那个名义上的储君。
这盘棋,太大。
大到他一个人,根本下不来。
他需要江寻。
需要这酸丁那颗七窍玲珑的心,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那股子能从蛛丝马迹里抽出滔天阴谋的狠劲。
卫青低头,看着自己掌中的那只手。
凉,瘦,骨节硌人。
文人的手,没握过刀,没拉过弓,却能掀起比刀弓更骇人的风浪。
他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些。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驱散了房内的昏暗。
江寻的睫毛,在那片微光中颤了颤。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一根无形的线,缓慢地、挣扎地向上拉扯。
先是无边的黑暗,然后是混沌的嘈杂。
最后,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苦味,顽固地盘踞在舌根。
他费力地睁开眼。
陌生的房梁,熟悉的药味。
他动了动,想撑起身,却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被什么东西牢牢禁锢着。
那东西温热,粗糙,带着厚茧,像一副滚烫的铁枷,烙着他的皮肤。
江寻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清醒。
他僵硬地转过头。
晨光中,卫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靠着椅背,睡得正沉。
他那张总是写满悍匪气的脸,此刻因疲惫而显得有几分安静。
而他那只此刻本该握着刀的手,却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十指交错,不留一丝缝隙。
江寻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针尖。
他活了三十年,厌恶与人肢体相触,周身仿佛有无形的界墙。
此刻,他最憎恶的死对头,竟在他昏睡之时,握着他的手,睡在他的床边。
一股混杂着恶心与惊怒的寒意,从尾椎骨笔直地冲上天灵盖。
江寻猛地一抽手!
卫青几乎是在他抽手的瞬间就惊醒了。
他“霍”地睁开眼,那双眸子有片刻的迷茫,随即,在看清江寻那双覆满冰霜的眼睛时,瞬间恢复了所有的戒备与暴躁。
他像被炭火烫到,闪电般松开手,猛地站起身。
“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凶悍。
“还以为你打算直接去见阎王!”
江寻没理会他的嘲讽。
他撑着床板,慢慢坐起身,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牵扯着肺腑的钝痛。
他看着卫青,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短剑。
“我的手。”
他开口,声音虚弱,字眼却清晰得可怕。
“卫将军,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