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抵达苏州城的时候,一轮半月正好自东方升起,朗月皎皎,笼出一片人间烟火气。
楚舜庭并未隐瞒行踪,当地官员们得知珩王殿下驾临,早早围在城门口等候,为舟车劳顿的珩王殿下接风洗尘。
那书生没想到同行的竟是位大人物,见此排场吓得差点从马上滚下来,自然也不敢跟去刺史府蹭王爷的宴席,忙三叩九谢一番,背着书箧钻进了人群里。
楚舜庭本有些乏累,不想应付这些附庸之人,可碍眼的人一走,他忽而有了些兴致,便默应了他们的接风。
设宴的地方是城内最有名的酒楼,几辆马车在跟在开路的衙役后,穿过人潮拥挤的大街,停在河畔一处雕栏漆瓦的小楼前。
江墨和江砚上不能同席,在另一间屋子吃完备下的菜肴后,带着喝剩的酒,一同翻上了屋顶。
檐下推杯换盏谈声不断,眼前长街数里,千盏灯笼的暖黄晕得青石路都生出柔光。两侧酒旗招展,河面画舫轻摇,小贩吆喝不断,行人三五同行,不远处新开锅的糕点香气飘满天地,入目之处,都是鲜活的市井华章。
不远处,一对年轻男女在头面铺前停下,男子换了几根簪子在女子发髻上比划,最后似乎终于挑中了心仪的样式,欢喜地付了钱,挽手走远。
江砚忽然开口问道:“你说,江青会不会也买了簪子送他的心上人?”
江墨转头看他,“回去之后抓他问问。”
两人默契地浮出狡黠的笑,举起酒坛子碰了一下,仰头大口大口喝起来。
夜风吹拂,带着些河水的湿意,江墨抬头望着悄悄爬上天际的月亮,突然笑了一下。
“我比你和江青都年长,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愿意让你们喊我大哥,只以姓名相称吗?”
他从不和他们讲这些,或许是满街热闹的灯火让他有了感触,又或许是真的喝多了。
江砚只循着他的视线一同观月,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你和江青的名字都是跟着我起的,但我从没和你们说过,其实,‘江墨’这个名字,也不是我自己的。
“王爷的母亲兰妃娘娘,母家姓江,我是娘娘救下的,自小养在将军府里习武。直到殿下长大些可以挑选侍从,我才被带到了他身边。我是殿下的母亲,留给他的死士。”
他口中的称谓不知不觉换成了久违的“殿下”,风中清冽的酒香,把人的思绪带回了遥远的许多年前。
“墨者,黑也。成为死士的那一天起,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们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豁出性命的人,最怕有情,有情,就会舍不得了。”
兄弟相称,彼此就有了牵绊,该义无反顾时有了顾虑,留下的人徒添悲伤。
冷冰冰的姓名,就正正好。
“你知道江青为什么不是死士吗?”江墨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噗嗤”笑了起来。
江砚知道他在笑什么。
很久以前他就取笑过江青,笑他武功比不过自己和江墨,被王爷派去督领府卫。
江青那时愤愤地回嘴,他名字里的“青”和江墨的“墨”都取自颜色,他们是好兄弟,是王爷的亲随,江砚才是多余的。
那句话气得江砚三天没说话,最后江墨追着江青跑了大半个王府,把他揍了一顿,才把这事揭过篇。
现在想想,他的名字虽不取自颜色,却和墨一样同属文房四宝。
他和江墨才是一样的,墨砚同黑,同为死士,一条命,早就系给了楚舜庭。
江墨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喉头苦涩,连根拔起了更久远的记忆。
“其实,我真的有个弟弟,死的时候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在哥哥怀里睡一觉,醒来就好了。我遇到江青的时候他十三岁,算起来和我弟弟同龄,也是个苦孩子,我求殿下收留他,费了一番功夫才弄进了宫里。
“你之前总笑他功夫差,其实他不是因为功夫不及我们,才当不了死士的,而是我求着殿下,别让他像我这样。我希望他,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江砚的视线早就离开了月亮,落到了江墨身上。也不知是不是月亮看久了,他觉得江墨的身上也有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他一直知道,他们兄弟三人间,江墨与江青的情意更深重些。先前只当是他们相识得更久,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由。
可多年相处下来,他觉得这位从未唤过的兄长,只是捧着一颗心对他们好,无关什么缘由。
他和江墨都没有自己的选择,但他给江青求了一个为自己人生做主的机会。
不知道在屋顶上吹了多久的风,街上的行人和摊贩都少了些,两人喝干了坛子里的酒,肩靠肩坐着,只觉得天上那轮月亮,和水里的一样有些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