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街口停了下来,任林熙将姐姐抱进怀里,有些艰难地迈开步伐,走下车,仰头看了眼夜幕。
天空中落下丝丝雨线,很细很轻,被冷风卷着飘摇。
任林熙将姐姐搂得更紧,没往居民区深处走,而是找了处屋檐,坐下躲雨。
明明雨不大,他却不再往前走,但也没转身离开,就这么停顿在街区口,仿佛抵触着这里的破败粗鄙,却又无法与之彻底割裂。
亓清在不远处停好车,和葛忠悄悄尾随,藏到街对面的绿化带灌木丛后。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任林熙应当能发现身后跟着人,可他现在落魄至极、心痛至极,视周围一切如空气,觉察不到,也不想觉察。
他就这么搂着姐姐,与之依偎,静静度过最后的时光。
四下冰冷阴暗,只剩任林熙怀抱的暖意,给姐姐人世间最后的温情。
被如此的气氛感染,亓清和葛忠一句话也不敢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半晌过后,任林熙身子猛一震颤,紧绷片刻,迅速佝偻蜷缩起来,脸深深埋在姐姐的胸口处。
而姐姐靠外侧的手臂从他臂弯中垂落,耷拉到地上,再也一动不动了。
远远观望这一切的亓清胸口闷堵,很难受。
又过了好一会儿,任林熙抬起头,抱着姐姐起身,沿青石小路,慢慢走向前方一座亮着灯的平房。
亓清葛忠二人立刻迈过街道,紧随其后。
待到任林熙走进房内,葛忠才开口道:“这里是任林熙的家,虽然他平时都住研究所宿舍,但这里才是他的家。”
亓清深深叹了一口气,心情十分复杂。
她知道下宿街区虽算不上卡加瓦那样的贫民窟,但其实也是由大量贫民涌入首府,聚居而成。
怀揣着“靠奋斗改变命运”梦想的人们,最终在繁华都市中看清了不可逾越的沟壑,可又不愿屈从命运、回归本来的出生地,于是相互抱团,在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中构筑起一方小小的聚居之所,好似龟壳,让他们可以畏缩生存,又或者困顿其中,直至腐朽发烂。
姐弟
亓清的父母都是革新派的科研精英,虽然早已过世,但在联邦阶层固化的社会中,她自出生时起,就和任林熙处于天壤不同的地位。
初次接触任林熙时,亓清理所当然地站在她的阶层立场揣摩对方,加之听到了不少花边八卦,对待任林熙的看法自然是负面的,态度也是带着些阶层优越感的抵触、瞧不上。
而任林熙对亓清是什么心态呢?
亓清这会儿再仔细思考,抛开一开始的偏见。
除了出身,任林熙从方方面面看,都是极其优秀,甚至比自己还要优秀得多,同时又清楚自己瞧不上他,所以在面对自己时,自然傲气挑衅,带着征服欲。
可他明白即使再优秀也无法摆脱出身,因此骨子里又极其自卑,那天在监控科,其实是在用一种强势的姿态示弱,那样嚣张威胁的最后,竟然是恳求自己随意差遣他,说他以后定会有事相求。
正如任林熙本人所说,他其实一点都不自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