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回到“回春堂”时,天色将明未明。
西市的黎明前最是黑暗,连棚户区惯有的夜哭与犬吠都沉寂了。她如一片影子滑入后窗,落地的瞬间,阿沅已从里间闪出,手中短刀寒光隐现。待看清是她,阿沅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姑娘回来了。”
苏念雪摘下蒙面布巾,褪去外衣。堂屋内油灯如豆,虎子趴在诊案边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手里紧紧攥着她给的木钗。
“无事。”她声音很轻,从怀中取出那张焦黄油污的皮纸,铺在案上。
阿沅凑近灯下细看,面色渐凝。
“钱贵……昌盛行三掌柜,钱福的亲弟弟。”她低声道,抬眼看苏念雪,“姑娘打算如何?”
苏念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水盆边净手,用布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动作不疾不徐,冰蓝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静如深潭。
“赌债逾万,借据在‘快活林’暗室甲三。”她缓缓道,“这是明面上的把柄。但钱贵能稳坐三掌柜,欠下如此巨债而不被处置,其中必有蹊跷。”
阿沅沉吟:“姑娘是怀疑,这赌债本就是昌盛行大掌柜钱福默许,甚至刻意为之?钱贵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真正与黑水坞勾连的,或许是钱福本人?”
“未必是本人。”苏念雪在诊案后坐下,指尖轻点皮纸上“钱贵”二字,“钱福若亲自下场,风险太大。有个贪财好赌、又易掌控的亲弟弟,是再好不过的白手套。钱贵出面与黑水坞接触,借赌债之名输送利益,钱福则在幕后操纵全局。即便事,也可弃卒保车。”
她顿了顿,看向阿沅:“你可听说过‘快活林’?”
阿沅点头:“西市最大的地下赌档,明面是家酒肆,背后东家神秘,据说与城中好几个衙门都有牵扯。暗室甲三……应是贵宾密间,非熟客引荐不得入内。”
“赌档……”苏念雪眸光微敛,“这种地方,龙蛇混杂,消息最是灵通,却也最是危险。”
她将皮纸收起,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今日照常开馆。虎子醒来后,让他去西街买些米粮药材,顺便打听‘快活林’近日有无特别动静,尤其是与昌盛行有关的。注意,只需听,莫问,更莫近前。”
阿沅应下,又迟疑道:“姑娘,泥菩萨所言……可信么?他开出的价码,实在骇人。”
“半真半假,虚虚实实。”苏念雪淡淡道,“但他既收下‘定金’,给了这条线索,至少钱贵之事应有七八分真。至于昌盛行码头、过山风的人头、幽泉核心器物……那是后话。眼下,我们需要先确认这条线索的价值,再看如何利用。”
她站起身,走到里间查看王老五的情况。
汉子仍在昏睡,额上敷着冷帕,高热略退,但面色仍泛着不祥的青灰色。伤口处的腐肉已被苏念雪以金针渡穴配合特制拔毒膏控制住蔓延,但那股阴寒秽力如附骨之疽,极难根除。
苏念雪凝神诊脉,又掀开纱布细看伤口。腐肉边缘新生的肉芽极缓慢,且色泽暗沉。她取银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伤口边缘。血液并未立即渗入,反而在皮肉表面凝成极淡的冰晶状,须臾方化。
“寒气入髓,已伤根本。”她低语,取针在汉子头顶、心口数处大穴缓缓刺入,指尖捻转间,一丝极细微的、带着暖意的灵力渡入。这是她以《青囊秘录》中“回阳针法”结合自身对阴寒之气的独特感应,尝试驱散秽力。
王老五在昏迷中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面上青灰之色似褪去一丝。
阿沅在一旁静观,眼中闪过忧色:“姑娘,您的灵力……”
“无妨。”苏念雪收针,脸色微白,但神色依旧平静,“此人活着,对我们更有用。他见过那批‘黑货’,是重要人证。且他体内残留的阴寒秽力,是研究那邪兵特性的活样本。”
她取出一方干净布巾,仔细擦拭银针,眸中思虑深沉。
“泥菩萨说,秽兵锻造需特殊‘材料’,那些材料本身可能带有阴秽毒源。若泄露,可致人染病。王老五的症状,高热恶寒与阴寒蚀骨并存,倒像是……两种不同的‘病’。”
阿沅一怔:“姑娘是说……”
“高热恶寒,是时疫常见症状,或为某种阴秽毒气引的急症。而阴寒蚀骨,则是被秽兵所伤的直接后果。”苏念雪缓缓道,“但若那阴秽毒气本就源自秽兵的‘伴生材料’,二者实则为同源。那么,西市近日出现的时疫,与黑水坞所得的秽兵,必有直接关联。”
她看向阿沅:“今日若再有类似症状者上门,仔细询问其居所、近日行踪、可曾接触过异常物品或地点。尤其注意是否靠近码头、货栈、废弃仓房等可能存放货物之处。”
阿沅凛然应下。
天光渐亮,西市在沉闷湿热的晨雾中苏醒,各种嘈杂声响由远及近。虎子揉着眼睛醒来,见苏念雪平安归来,欢喜得差点哭出来,被苏念雪淡淡一眼止住,乖乖领了铜钱和吩咐,揣着篮子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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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的木门照常打开。门板上“妙手仁心”的旧匾在晨光中泛着暗淡光泽。
今日的病人,比前两日又多了些。
多是贫苦百姓,头疼脑热,腹泻外伤。苏念雪坐诊,阿沅抓药打下手,一切如常。只是来看病的人里,多了些神色惶惶、低声议论的面孔。
“……听说了么?瓦罐巷又死了两个,昨天还好好的,今早现时浑身青黑,硬邦邦的……”
“泥鳅巷那事还没完呢,守备府的人还在查,听说昨晚又抓了好几个,说是‘可疑人物’……”
“唉,这西市是待不下去了……可又能去哪儿呢?”
“嘘,小声点,莫让官差听见……”
苏念雪垂眸诊脉,手下未停,将那些压低的议论尽收耳中。
时疫在蔓延。守备府在借机抓人。人心惶惶。
午时刚过,虎子回来了。小脸跑得通红,篮子里的米粮药材买齐了,还带回来一包热腾腾的粗面饼。
趁无人时,虎子凑到苏念雪身边,小声道:“姑娘,我去了西街,没靠近‘快活林’,就在对面茶摊坐了会儿,听人说……”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快活林’这几天来了几个生面孔,像是北边来的,出手阔绰,但赌品极差,输了就砸东西,赌档的人也不敢怎么着。还有,昨天后半夜,有辆昌盛行的货马车停在‘快活林’后巷,卸下来几个沉甸甸的箱子,直接抬进暗室那边去了。”
苏念雪眸光微动:“可看清赶车的人?”
虎子摇头:“天太黑,离得也远,只看清马车是昌盛行常用的青篷车,赶车的是个戴斗笠的汉子,没看清脸。但……但我闻到一股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