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琅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抬起头,说:“他真的要死了。”
“谁?”
“我以为他的病情是骗我的,他平日是身体不好,可我觉得不该坏到那个地步。”
他细细碎碎地念叨了好半天,王伯听明白了,说:“这都是累的,他本来就多病,也许闲下来,休养一段时间就好起来了。”
凌昭琅摇头,说:“他特别要强,如果不是真的无法支撑,他不会上折子让朝廷早做打算。”
“棺材、后事,我以为是虚张声势……我光顾着出气,根本没在意他的死活。”
王伯拍拍他的肩膀,任他反反复复说些颠三倒四的胡话。
凌昭琅吃不下,更睡不着,还要留出精神应付晚上的接风宴。
贺云平约了他在醉卧楼吃饭,要为他接风洗尘。凌昭琅知道,这是义父的意思。
天色渐暗,凌昭琅胡乱用凉水洗了脸,力图看起来精神些。
抵达醉卧楼时贺云平已经到了,店小二热情地引他上楼,喋喋不休地为他介绍:“这个位子在当年可是难得有空着的时候,但凡来长安的举子,没有不来这里坐坐的。”
夜幕黑沉,窗外灯火通明,透过窗子能瞧见一棵已经过了花期的桃树,还有一堵白墙黑瓦的长墙。
凌昭琅在贺云平对面坐下,奇怪道:“这个位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贺云平揶揄一笑,说:“这就又要说到那个人了。”
店小二对于“那个人”也心照不宣,嘿嘿一笑,说:“客官知道我们为何叫‘醉卧楼’吗?这可是因为我们那位传奇的探花郎。连这块匾,都是他的亲笔呢!”
一听到与那个人有关,凌昭琅便胸闷难言。
店小二指向窗外,说:“那是个春天,桃花繁盛,十八岁的探花郎就坐在这个位置。他喝多了,可能是眼里只能瞧见满树的花,竟然从窗口翻身而下,轻巧地落在桃树上。”
“大概是桃树无处供他躺卧,他便醉卧在墙上。那么窄的一堵墙,他睡得那么稳,飘落的桃花几乎把他淹没了,引了一大群人来看。”
凌昭琅笑也笑不出来,干巴巴地应和道:“醒来该被吓得摔下去了。”
店小二嘿嘿笑道:“就是说呢!但他醒了过来,望着那么多人,还在墙上端坐了好半天。好像是知道大家是爱看才看他,索性让人看个够!”
凌昭琅说:“那块匾,你们一直用着吗?他不是……”
小二一摆手,说:“盛德庙的事嘛,我们都知道。那时候偏殿坍塌砸死了人,但大家伙生气的事比这个严重多了!”
“什么事比人命还重要?”
“宣平十九年的年初,盛德庙才动工。但是那会儿为了筹备陛下的寿宴,刚建好一座礼佛的藏神庙,寿宴又要大办,哪里来的钱?还不是……”
他说着一顿,赶紧挠了挠头,说:“朝廷的钱总是有限的嘛,用在这里,那里就跟不上。朝廷认定是监理官贪墨,但又不抄家,哪有贪官不抄家的!”
凌昭琅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说:“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