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琅的装聋扮瞎大法彻底失效,尽可能露出些欢快的表情,说:“大娘身体好吗?”
祝蓝春高兴点头,说:“好着呢,哎,你没看见汝璎吗?”
凌昭琅没看,但他闻出来了。以前他最喜欢祝卿予身上的味道,今天恨死他的香囊。
没发现就不会失态,就能悄无声息地躲开。他知道自己刚刚一定僵硬像木偶,但他更不想对上祝卿予冷淡的目光。
祝蓝春像拽小孩子一样拉着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拉到祝卿予面前,说:“看看,真巧,我刚刚瞧着像你——小琅啊,你又瘦了,再忙也不能不吃饭啊。”
祝卿予站在灯笼光的阴影中,烟火光短暂地照亮他的脸颊,很快又沉入黑暗。
他闻声走过来,灯笼光斜照,凌昭琅先看见他的半边脸,紧接着眼睛渐渐明晰,最后光亮尽数落在他的长发上,他的身后好像幽幽发着光。
凌昭琅只觉太阳穴一阵钝痛,他又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了。这种症状出现得越发频繁,凌昭琅知道这很危险,但懒得管。
祝蓝春见他双眼直勾勾的,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担心道:“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祝卿予走近了半步,叫道:“小琅。”
凌昭琅浑身一悚,好像打了个冷颤,受惊般清醒过来。
面前是祝蓝春担忧的眼睛,凌昭琅腰背微弓,俯身说:“没事,最近没睡好。”
他始终不肯对上祝卿予的目光,害怕那双眼睛里会藏有一丝关切。祝卿予总是制造错觉,却不为此负责。
凌昭琅笑对着祝蓝春说:“我闲下来一定去大娘家里蹭饭。”他抬头张望一圈,“我家小厮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先去找找。大娘,回头见。”
祝蓝春哎了声,又叫住他,从祝卿予怀里拿过一包酸枣糕,塞给他,“你拿这个去吃。”
凌昭琅闻到了熟悉的酸甜气味,又递还回去,“我牙疼,吃不了甜的。他爱吃这个,我不能夺人所爱啊。”
他匆忙塞回去,不等祝蓝春多说,拔腿就走。
祝蓝春看着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奇怪地看向祝卿予,说:“你是不是跟人家摆老师架子了?他看都不敢看你。”
祝卿予的目光跟随着那个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的背影,直到这道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将目光收回,淡淡道:“很久没见,疏远了吧。”
祝蓝春不太相信,说:“挺热情的小孩,几天不见,话都不爱说了。”
夜越深越热闹,凌昭琅寻到小黑时,他正在和人玩博戏。
根据抛向空中的十枚铜钱的正反组合来决定输赢,看小黑面前堆起来的筹码,就知道他赢了不少。
王伯扭头看见少爷回来,上前给小黑后脑勺一巴掌,说:“别玩了!”
训完又上前关切道:“少爷脸色不好,累了吗?”
凌昭琅说:“有点,先回去吧。”
小黑满载而归,乐呵呵地上交,说:“我给少爷赢彩头,来年就会大吉大利!”
凌昭琅尽可能笑了下,说:“我也不想把你关在家里,你赶紧养好伤,随便你去哪里。”
一行人说说笑笑,穿过东市踏上回府的路。集市渐远,转过拐角彻底寂静下来,唯有踩过青石板路的清脆敲击声。
前面一座府门前亮着灯笼,五六个人影聚在门前,说笑声遥遥传来。
凌昭琅正头重脚轻,忽而意识到这是一条多么熟悉的路,顿时浑身不自在,和小黑交换了位置,走在了最外侧。
长街漆黑,府门前的光亮尤为显眼。小黑一眼瞄到,忍不住哎了声。
这一声引来前方几人回头,正在给下人分发零嘴的祝蓝春再次注意到他们,乐呵呵地叫了凌昭琅一声,说:“这么巧啊。”
小黑见少爷精力不济,率先上前说吉祥话寒暄几句,也得了些赏。
祝卿予一行人刚回来,就被等在门口的丫头小厮围住了。这些人没去成集市,自然要讨点东西才行。
祝蓝春从来没有什么老夫人的架子,待这些年轻的孩子都像自己的孩子,祝府上下十分融洽。
祝卿予也闻声转过身来,目光直落在凌昭琅身上。
凌昭琅正发愣,与他对视了片刻,才匆忙移开视线。
祝卿予也不再看他,望向王伯。当年小少爷的大小事都是王伯负责,即使他模样大变,以祝卿予过目不忘的本事,当初在街上便一眼认出。
王伯被他凉冰冰的眼神盯了会儿,顾不上少爷和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便上前一步,斟酌地叫道:“郎君。”
祝卿予向他微微颔首,从身旁的小厮手中接过灯笼递过去,“路上不好走,拿着吧。”
王伯点头谢过,抬眼望见他的目光已经移开,注视着少爷藏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想了片刻,问道:“郎君有话想说吗?”
祝卿予的目光缓缓收回,好半天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冬天干燥,不要燃火。”
再赌一次
凌昭琅听了王伯的转述,一下就明白了。但转念一想,或许祝卿予并不是这个意思。
在黔州时他烧红濡香是被抓了个正着,但回来之后,除了阿元阿满,不该有别人知道。
真是可恶,莫名其妙抛下一句话,又害人一夜难眠。
翌日凌昭琅顶着昏沉的脑袋起床,深感争口舌之快也会有报应。
当初他放了多少狠话,结果全应验在自己身上。辗转难眠的是自己,满心哀怨的也是自己。
凌昭琅无精打采地换了官服,踏出家门就瞧见等候已久的阿元阿满。两人一脸凝重,说:“宫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