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在牢房中挨个问话,身侧的铁门嘎吱打开,一个人影背光而立,阿元无法分辨他的面容,待对方快步走近,他才看清了那张发红的脸颊。
“怎么了?”阿元见他鬓角汗湿,心都提了起来,走过去低声问他。
凌昭琅胸口不停起伏着,片刻后缓和下来,他问:“那个元海,问了吗?”
阿元嗯了声,带他去看记录。两人并肩站在桌前,阿元翻到元海的供词,用手指过去,说:“他三年前就被打发了出来,之前也不过是浇花扫地的仆役,但七殿下待下人还不错,他拿殿下的赏卖了钱,托人送出宫。一块扳指上有殿下的刻印,这可就犯了大忌。”
宫里的许多太监是活不下去才进了宫,往宫外送金送银也常见,多半要出点血,才能送到家人手上。
但有皇室印记的东西都是主子的恩赏,再急着用钱,也不能拿这个去卖,这都是宫内心照不宣的规矩。
元海家里兄弟姐妹有九个,灾荒年饿死了两个小的,元海便净身进了宫,好歹有口饭吃。
他不算七殿下近侍,那些帮忙送东西的侍卫见人下菜碟,次次狮子大开口,本就没几个钱,都进了中间人的口袋里。
三年前——也就是东窗事发那年——元海从信里得知母亲重病,哥哥妹妹一个摔坏了腿,一个烧傻了脑袋,家里这些年很少跟他要钱,这也是实在没了办法。
元海揣着那些不能出手的赏赐,到处托人帮忙。
就算是在七殿下宫里干些杂活,也比很多奴才过得好。这份差事有的是人眼红,元海年纪不大,脑袋简单,就这么掉进了坑里,发配到了尚膳监打杂。
问话时元海也露出后悔不及的表情,唉声道:“我还真以为他们有办法,谁知道转脸就告发。我的包袱里还多了个没见过的翡翠杯,我给殿下磕头,说我冤枉,殿下也就没再追究,只是把我打发了出去。”
阿元问道:“当初是谁坑害你?还记得吗?”
元海愤愤地点头,说:“当然记得!是个叫郑禄的太监,银作局的,专管打造金银首饰。”
宫内有四司八局,银作局便是八局之一。郑禄如今已是银作司的掌印太监。
凌昭琅勾起嘴角笑了笑,说:“这个郑禄,又是从哪里出来的,你还用朱笔勾出来。”
“巧了不是,他当年刚进宫时就伺候五殿下,后来五殿下出阁造府,他就分到了银作局。”
凌昭琅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说:“誊抄一份给我。”
阿元立刻坐下开抄,还不忘提醒他,“这个东西要是拿出去,一定会激起大浪,我们都是小鱼小虾,可经受不住啊。”
凌昭琅心情明朗,语气轻松,“没到那个时候呢,我心里有数。”他一顿,又问,“这个元海的住处都搜过吗?”
“派人去搜了。穷哈哈的小太监,估计是没什么金贵的东西了。”
凌昭琅说:“不一定非得是金贵的。”
片刻后誊抄完毕,墨干后凌昭琅将纸折了几折,说:“还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阿元扒拉出一份名单,说:“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当年在两位殿下身旁待过的,有八个。”
凌昭琅扫过去,三个宫女,五个太监。分布在四司八局中,看起来毫无关联。
“都问过了?”
“太监们刚盘问完,宫女们还没有。”
凌昭琅在三个宫女的名字上敲了敲,说:“有五殿下宫里出来的吗?”
“这三个都是。五殿下年纪到了,带不走那么多人。宫女有什么问题吗?”
凌昭琅摇摇头,说:“说不上来,仔细问问。”
阿元点了头,说:“你要亲自问吗?”
凌昭琅拍了拍藏在怀中的纸张,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这边交给你了。”
他要做的这件事,只能拖到正月初一之后。
除夕那晚纪令千照常叫他们一同守岁,天刚亮凌昭琅就离开纪府,出去就瞧见小黑守在马车旁等他,等得头一点一点。
凌昭琅寂寥的心稍感安慰,回到府中三人又吃了顿团年饭。这么多年来,凌昭琅头一次有家的感觉。
次日进宫拜年,皇帝赐宴。凌昭琅隔着献舞的舞姬和乐师,看见遥遥落座的祝卿予。
他今天穿了件柿色的氅衣,颇为明艳。凌昭琅头一次见他穿这样鲜艳的衣裳,目光总忍不住飘过去。
祝卿予像往日一样挂着浅淡的微笑,和身侧的人歪头说话,很多次凌昭琅都有种与他目光相撞的错觉。
酒过三巡,凌昭琅有些醉意,抬头一望,祝卿予的位置上竟然空了。
凌昭琅再次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自认为有了与他谈话的理由。酒意上头,心中的怯意几乎消散殆尽。
他起身离席,身侧的贺云平叫住他,问道:“去哪儿?”
凌昭琅答道:“有点晕,出去吹吹风。”
贺云平放心不下,跟着站起来,说:“一起。”
悄悄穿过宴席,踏进后苑,便见一树树盛放的白梅。
祝卿予倚靠着树干,和面前围站着的几人说话。
白梅胜雪,他那么明亮地站在雪中,好像一簇野火,把凌昭琅决定冷硬的心再次融化了。
他的余光一次次瞥过去,没注意脚下的石阶,绊了个踉跄。
贺云平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臂,说:“喝了多少啊,站都站不稳了。”
不远处的几人都看过来,祝卿予眼中的笑意尚未消散,含情的桃花眼仿佛送了秋波,凌昭琅差点又摔一跤。
凌昭琅心里莫名焦躁,摆脱了贺云平搀扶的手,说:“没事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