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满足,在金色的夕阳下,仿佛带着光。
简嘉熙愣了愣。
小男孩朴实无华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混乱的心湖。
这个孩子还这麽小,简嘉熙像他这麽大的时候,还在因为家庭老师太苛刻而闹脾气,砸了价值几十万的钢琴。
他过去的生活太优渥了,身边都是一掷千金的富二代,完全无法想象需要用力去赚钱才能活下来的生活。
因为未知所以才恐惧,害怕失去简家小少爷的身份。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的小男孩,他忽然有些茫然。
他比小男孩年长,是成年人了,受过良好的教育,可以合法工作,离开简家,他真的会饿死吗?
他恐惧的,真的是“饿死”吗?
他真正恐惧的,是失去“简家少爷”这个身份带来的光环和特权,是失去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的位置,是失去……简砚清对他的纵容和庇护。
他害怕自己变得“普通”,害怕失去那份独一无二的关注,害怕被抛弃,害怕自己什麽都不是。那份恐惧,远比物质上的匮乏更让他窒息。
小男孩见他发呆,以为他改变了主意,又拿起一个粉色的贝壳:“先生,这个……”
“拿着。”简嘉熙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当地的大额钞票,塞进小男孩的芭蕉叶篮子里,语气依然生硬,但少了几分戾气,“不用找了,贝壳……我就要这个吧。”
说完,他只拿走了小男孩手上的那个的确很漂亮的粉色贝壳,不再看对方惊讶和欣喜的表情,转身快步走开。
“嘉熙。”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自身後传来。
简嘉熙脚步一顿,身体瞬间僵硬。
简砚清缓步走来,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质地柔软的亚麻衬衫和长裤,头发难得地没有往後梳,看起来温和许多,有点像简嘉熙上初中时,刚大学毕业的简砚清。
他手里拿着一件轻薄的防风外套,眼神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让简嘉熙沉溺又心慌的丶近乎纵容的温柔。
“怎麽一个人跑这麽远?海边风大,当心着凉。”
简砚清走到他身边,声音温和得像拂过沙滩的海风,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极其自然地展开手中的外套,轻轻地丶仔细地披在简嘉熙的肩上,还顺手替他拢了拢领口。
这个熟悉的丶充满保护意味的动作,瞬间击中了简嘉熙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温暖的外套隔绝了微凉的海风,却隔不开他内心翻江倒海的酸楚和委屈。
总是这样,简砚清看起来对他纵容到了极度,但那双斯文包容的眼睛里,却有简嘉熙怎麽也看不透的眼神。
简砚清对于简嘉熙,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好像他只需要在漫长的饥饿与疲惫中再坚持一步就能靠近,可简嘉熙坚持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还是离他那麽远。
简砚清的温柔,是真的吗?还是建立在他不知道真相的基础上?如果知道他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这份温柔还会在吗?
看着简砚清近在咫尺的丶带着淡淡担忧的温和眉眼,那句压在心底的丶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呐喊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如果直到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会对我好吗。
会可怜我吗,会爱我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死死堵住。
简砚清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混乱的心绪,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勇气在最後一刻消失殆尽。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简嘉熙。
他不敢赌。他害怕捅破这层窗户纸後,眼前这虚假的温柔也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他贪恋这份纵容,这份庇护,即使它可能建立在谎言之上。
“……知道了。”简嘉熙最终只是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将差点冲口而出的话死死咽了回去,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上带着简砚清气息的外套,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简砚清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紧绷的侧脸,眸色深了深,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追问,只是擡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简嘉熙柔软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回去吧,晚餐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波澜。
简嘉熙默默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他跟在简砚清身後,踩着夕阳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临海的小别墅。
海风带着咸涩的味道,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也吹不散那几乎将他吞噬的丶对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