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秦氏脸色越来越沉,准备再说些更重的话时,尹明毓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那双总是显得怯懦柔顺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澈见底,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亮得有些惊人。
秦氏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跳。
“母亲的意思,女儿明白了。”尹明毓开口,声音依旧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没有丝毫颤抖,“侯府门第高贵,世子青年才俊,能得此姻缘,是女儿的‘福气’。”
秦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转变这么快,随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你能想通就好……”
“只是,”尹明毓打断她,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女儿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明白。”
秦氏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第一,”尹明毓看着她,“女儿嫁过去,要职责是什么?是管理侯府中馈,还是抚养策儿?若两者有冲突,以何者为先?”
秦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自然是……两者都要兼顾。你是主母,中馈是你的分内事。策儿是你外甥,你更该视如己出,好生教养。”
“第二,”尹明毓仿佛没听见她那模糊的回答,接着问,“侯府老夫人、侯爷夫人尚在,女儿作为续弦儿媳,该如何自处?是积极揽权,还是谦退守拙?侯府对这位新儿媳,可有何具体期望?”
“这……”秦氏被问住了。侯府的具体态度,她其实也不完全清楚,只得了“最好从尹家续娶”这么一个模糊意向。“这些琐事,等你嫁过去,自然知晓。只要你恭敬孝顺,行事不出大错,谁会为难你?”
“第三,”尹明毓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秦氏努力维持的“慈母”表象,“女儿此番出嫁,是为尹家维系与侯府的姻亲,是为母亲照顾外孙。那么,若女儿在侯府行事,需要有所取舍,是以尹家的利益为先,还是以侯府的利益、或以女儿自身的处境为先?”
“你!”秦氏终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脸色一变,猛地拍了一下榻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尹家和侯府如今是一家,何分彼此!你自身?你既嫁入侯府,你的处境就是侯府的处境!”
“母亲息怒。”尹明毓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恭顺,说出的话却寸步不让,“女儿只是想把事情问清楚。毕竟,母亲也说这是‘重任’,女儿愚钝,若不事先明白自己究竟要做什么、该怎么做、为谁而做,只怕日后行差踏错,反而不美。”
她抬起头,直视着秦氏有些气急败坏的眼睛,缓缓道:“母亲,您将女儿嫁过去,是希望女儿做一个对尹家‘有用’的人。而女儿想要知道,怎样才算‘有用’?是必须事事听从尹家指示,将侯府利益源源不断输回尹家,哪怕因此得罪夫家、自身难保?还是只需维持两府表面姻亲关系,确保策儿平安长大,自身也能在侯府安稳立足即可?”
内室一片死寂。
周嬷嬷和胡嬷嬷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像影子一样沉默寡言的三姑娘。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赤裸裸的利益算计?这简直……简直不像个深闺女子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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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胸口起伏,瞪着尹明毓,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庶女。
她一直以为这是个可以随手拿捏的软柿子,却没想到,这软柿子里面,藏着一根清醒又锋利的刺。
“尹明毓!”秦氏的声音因怒气而尖利,“你这是在质问你的母亲吗?!”
“女儿不敢。”尹明毓重新低下头,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女儿只是觉得,有些话,还是在出嫁前说清楚比较好。免得日后母亲期望过高,女儿能力有限,让母亲失望。也免得……女儿误解了母亲的‘好意’,行错了路。”
她将“好意”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秦氏盯着她,半晌,忽然冷笑起来:“好,好得很。我倒是小瞧了你。”她身子往后一靠,恢复了主母的威仪,只是眼神更冷,“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嫁过去,要任务,是照顾好策儿,确保他在侯府的地位安稳。他是尹家的外孙,他好,尹家和侯府的纽带才牢固。其次,是坐稳你世子夫人的位置,尽可能在侯府掌握一定的话语权。侯府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都够尹家受用不尽。”
“至于你自身?”秦氏扯了扯嘴角,“你好了,尹家才能好。你在侯府立足不稳,尹家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所以,你大可放心,只要你不忘本,尹家自然会是你背后的支撑。但前提是——你心里得清楚,你是谁家的女儿,该为谁谋利!”
明白了。
尹明毓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嫡母要的,是一个绝对服从、能将侯府资源最大限度反哺尹家的代理人。至于这个代理人在侯府过得好不好,难不难,危不危险,那不是要考虑的问题。
“女儿明白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明白就好。”秦氏脸色稍霁,以为她终于服软,“你放心,嫁妆我会按嫡女的例给你准备,不会让你在侯府丢了脸面。日后在侯府若遇到难处,尹家也不会袖手旁观。只要你乖乖听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又是恩威并施。
尹明毓在心里快盘算着。硬抗是死路一条。嫡母甚至不需要对她做什么,只要放出点风声,说她“身体病弱,不堪为妇”,或者“八字与世子相冲”,她这辈子就算完了,说不定还会被送到哪个庵堂里青灯古佛。
答应,是眼前唯一的活路。
但答应,不代表就要全盘接受嫡母的摆布。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认命和一点点野心的复杂表情,恰到好处地迎合了秦氏的预期。
“母亲为女儿筹谋至此,女儿……感激不尽。”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只是……女儿还有两个不情之请,望母亲成全。”
“你说。”秦氏见她态度软化,语气也和缓了些。
“第一,女儿的丫鬟兰时,是自小服侍的,用惯了。女儿想带她一起过去。”尹明毓说。兰时是她目前唯一可能争取到的心腹,必须带走。
“这个自然。”秦氏爽快答应。一个丫鬟而已,不值什么。
“第二,”尹明毓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鼓足勇气道,“女儿自知此去,如履薄冰。侯府富贵,但花销也大,人情往来,打点下人,处处都要银子。女儿……女儿不想事事伸手向世子讨要,平白矮了一头。母亲方才说按嫡女例给女儿准备嫁妆,女儿不敢全要那些虚的田产铺面——女儿不会经营,只怕糟蹋了。女儿只求母亲,将其中一部分,折成现银,给女儿压箱底。哪怕……少一些也行。”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秦氏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副既惶恐又渴望的模样。
秦氏愣住了。
她没想到尹明毓会提这个要求。哪个姑娘出嫁,不是巴望着多些田庄铺面做体面?哪有主动要现银的?这未免也太……小家子气,太目光短浅了。
但转念一想,秦氏又觉得合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恐怕觉得真金白银攥在手里才最踏实。而且,她这话里透出的意思,是想在侯府有点自己的底气,不想完全仰仗夫家——这倒是合了秦氏希望她“争气”的心思。
至于现银……比起田产铺面,确实更灵活,也……更不容易留下把柄。
秦氏眼神闪了闪,看着尹明毓那副“没见识”的瑟缩样子,心里那点疑窦散去,反而生出一丝轻蔑和放心。看来还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刚才那番话,说不定是哪个嬷嬷私下教她的,或者干脆是狗急跳墙的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