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姨娘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新进门的、毫无根基的世子夫人,要么会诚惶诚恐地应下,表一堆决心,要么会因畏惧责任而面露难色,进退失据。
然而,尹明毓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身,目光第一次主动投向了老夫人身边,嬷嬷怀里的那个孩子。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有关,但并非全然亲近的物品。
看了片刻,她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老夫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敬、惭愧和一丝无奈的表情。
她再次屈膝,深深一礼。
“老夫人慈谕,孙媳本不该有任何异议。”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放慢了些,显得更为诚恳,“能将策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是为人母的本分,亦是孙媳的福气。”
老夫人神色稍霁,以为她识趣。
但尹明毓话锋一转:“只是……”
堂上气氛微微一凝。
“只是孙媳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老夫人,“若有不妥,万望老夫人恕罪。”
“讲。”老夫人盯着她。
“谢老夫人。”尹明毓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地说道,“孙媳年轻,初入侯府,于规矩礼数、人情世故,尚在懵懂学习之中。于管家理事、教养子嗣之道,更是毫无经验,可谓一窍不通。”
她坦然承认自己的“无能”,反而让准备看她笑话的人愣了愣。
“策儿身份贵重,乃侯府未来之希望。老夫人方才教诲,要‘精心照料,尽心教养’,孙媳字字铭记于心。也正因如此,孙媳才更加惶恐。”她语气诚恳,目光坦然,“孙媳自知才疏学浅,见识短薄。若此时贸然将策儿接至身边,孙媳唯恐自己照顾不周,教导无方,非但无益于策儿成长,反倒可能因孙媳之愚钝,耽误了孩子。”
她顿了顿,看向嬷嬷怀中安睡的婴孩,眼神里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担忧和爱护:“策儿如今养在老夫人院中,有老夫人日日看顾,有经验丰富的金嬷嬷精心照料,饮食起居,样样妥帖,身子也日渐康健。此乃策儿之福,亦是侯府之幸。”
她重新看向老夫人,语气越恳切:“老夫人疼爱曾孙,亲自抚育,这份慈爱深重,无人能及。孙媳虽为继母,却也不敢因一己之私——渴望亲近孩子、履行母亲职责的私心——而置策儿的实际福祉于不顾。”
“孙媳私心想着,”她缓缓说出最关键的一句,“不若请老夫人暂且继续费心,亲自指点、看顾策儿的抚养事宜。孙媳则每日前往寿安堂,一则向老夫人晨昏定省,聆听教诲;二则可在老夫人与金嬷嬷的教导下,从头学起如何照料婴孩,如何启蒙教导。待孙媳稍稍长进,对府中事务也熟悉些,老夫人考察合格,认为孙媳足以担当母亲之责时,再接策儿过去,岂不更加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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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情真意切。
核心意思就一个:我不行,我不敢接这烫手山芋。您老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还是您继续带着吧!我就在旁边打打下手,学习学习。
堂上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老夫人完全愣住了。她预想了各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新进门的孙媳,会主动把抚养嫡孙的责任往外推!还推得如此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孩子好,为了侯府好,把她自己摆在了一个谦虚、自知、且“深明大义”的位置上。
这……这跟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侯爷谢巍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重新打量起这个看似柔弱的儿媳。
柳氏则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尹明毓,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谢景明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他看着堂中那个穿着厚重礼服、显得更加单薄,却背脊挺直、侃侃而谈的女子,第一次现,自己似乎小瞧了她。
红姨娘更是傻眼了。她原本等着看这新夫人手忙脚乱地接手孩子,然后出丑呢!怎么就……推了?还推得这么漂亮?
尹明毓说完,便重新垂下眼睫,安静地站着,等待“裁决”。她手心其实也有些微汗,但面上丝毫不显。
她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可能会让老夫人觉得她不思进取、不堪重任,甚至心生厌恶。
但她更清楚,立刻接下谢策的抚养权,才是真正的死棋。她没有自己的人手,不懂侯府后宅的明枪暗箭,甚至不懂如何照顾一个古代贵族婴儿。贸然接手,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随时可能因为孩子的一点头疼脑热,就被扣上“不慈”、“无能”的帽子。
主动让出,看似放弃了权力,实则是以退为进,卸下了最危险的担子,也规避了最大的风险。同时,还把老夫人架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您看,不是我不尽责,是我觉得您做得更好,为了孩子,我甘愿退让学习。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争取到熟悉环境和喘息的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沉默持续了足有十几息。
终于,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思虑周全’。”
“孙媳愚钝,只知一切当以策儿为重,以侯府为重。若有考虑不周之处,还请老夫人明示。”尹明毓语气越谦卑。
老夫人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恭敬的姿态,半晌,才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罢了。”她摆摆手,似乎有些疲倦,“你既有此心,暂且便依你之言。策儿仍养在我这儿,你每日过来请安,也跟着金嬷嬷学学。至于何时接过去……日后再说。”
“谢老夫人体恤!”尹明毓再次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她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地。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虽然老夫人那句“日后再说”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至少,她暂时不用立刻面对那个最棘手的难题。
“敬茶吧。”老夫人恢复了威严,不再看她。
早有丫鬟端着托盘上前。尹明毓依次给老夫人、侯爷、侯夫人敬茶。三人接了,也都给了准备好的见面礼——老夫人给的是一对水头一般的翡翠镯子,侯爷给了一套文房四宝(象征性),侯夫人给了一支金簪。
礼不重,意思到了而已。
最后,她端着一杯茶,走到谢景明面前。
“夫君,请用茶。”她微微屈膝,将茶盏举过头顶。
谢景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稳稳托着茶盏的手,停顿片刻,伸手接过。
指尖无意间触碰,他的手指温热,她的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