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给老夫人行过大礼,被让到下手椅上坐下。老夫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比三年前清减了些,精神却还好。她端着茶盏,慢慢刮着浮沫,目光在孙子脸上停留许久。
“瘦了,也黑了。”老夫人放下茶盏,“岭南苦热,难为你了。”
“孙儿不敢言苦。”谢景明垂眸,“祖母身体可好?”
“老样子。”老夫人语气平淡,“有你媳妇在,府里诸事倒也不必我操心。”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谢景明抬眼看她:“孙儿一路进来,见府中气象与往日不同。”
“是不一样了。”老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那个媳妇——起初我也当她是个惫懒的,管家理事推三阻四,教养孩子也漫不经心。可这三年下来……”她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府里没出过乱子,用度省了,下人各司其职。策儿被她带得,性子开朗许多,身子也健壮了。”
谢景明安静听着。
“她是真不管事。”老夫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定下章程,分派好人,她就撒手。底下人按章办事,出不了大错,她也乐得清闲。我原以为这般松散要生事端,谁知竟比从前严苛管束时还要顺当。”
“祖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夫人看着他,“你这个媳妇,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她没说完,转而道,“你既回来了,府里的事自然该交还给你。不过她那套章程,你若觉得可用,不妨留着。”
这话已经是极高的认可了。谢景明心中微动,应了声是。
又说了些岭南任上的事,老夫人露出倦色,谢景明便告退出来。走到廊下,他顿了顿,方向一转,还是往自己院子走去。
他想看看,尹明毓醒了没有。
瓜棚下的躺椅空了。
蒲扇搁在矮几上,旁边那碟冰西瓜少了两块。谢景明正要往屋里走,却听见西厢那边传来动静。
他循声过去,透过半开的支摘窗,看见尹明毓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笔,正侧头和兰时说话。
“……庄头说今年雨水多,靠河的那十几亩秧苗淹了,要补种些晚稻。我说晚稻收成差,不如改种荞麦——荞麦生长期短,中秋前后就能收,赶上冬小麦播种前还能再收一茬。”
兰时有些犹豫:“可咱们府上向来不种荞麦……”
“谁规定了非得种什么?”尹明毓笔杆在指尖转了转,“账上记着,那十几亩地往年收成也就将就,索性试一年。荞麦面做烙饼不错,收成了先往府里送些,剩下的让庄头看着卖。”
她说话时语气随意,笔下却没停,在账本某页批了一行小字。侧脸被窗外透进的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睫毛垂着,神情专注——和方才在瓜棚下呼呼大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景明站在窗外,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批完那页账,合上册子,伸了个懒腰,肩颈拉出一道舒展的弧度。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去够窗台上一个小陶罐。
罐子里是晒干的薄荷叶。她捏了一小撮放进茶壶,提起旁边小火炉上坐着的水壶,冲水。热气蒸腾起来,薄荷的清冽香气漫开。
直到这时,她才抬眼,看见窗外站着的人。
尹明毓动作顿住,眼睛眨了眨,然后——非常自然地笑了笑。
“回来了?”
那语气平常得像他只是出门半日,而不是离家三年。
谢景明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他看着她,看着她随意挽起的髻,看着她袖口沾着的一点墨渍,看着她眼中那坦荡荡的、没有丝毫心虚或慌乱的笑意。
“嗯。”他最终只应了这一个字。
尹明毓拎起茶壶:“喝杯薄荷茶?清热解暑。”
她倒了两杯,推一杯到窗台上。谢景明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瓷杯温热,茶水碧清,薄荷叶在杯中舒展开,浮浮沉沉。
“策儿长高了。”他抿了口茶,开口。
“小孩儿嘛,吃好睡好自然长个。”尹明毓倚着窗框,也端起自己那杯,“您看着倒瘦了些,岭南饮食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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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
“哦。”她点点头,又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红姨娘,我让她出府了。”
谢景明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上个月的事。”尹明毓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娘家兄弟在城南开了个小铺子,缺人手,来求了几次。红姨娘自己也说,在府里待着没意思,想出去帮衬娘家。我查了,那铺子干净,她兄弟为人也本分,就给了她身契,另封了五十两银子,算是这些年的辛苦钱。”
她说完,抬眼看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他记忆里那个在大婚之夜把他往妾室房里推、在敬茶时主动让出抚养权、总是一副“别来烦我”模样的女子,如今就站在他面前,用最平常的语气,告诉他她把他唯一的妾室打出去了。
而他心里,竟然没有半分不悦。
“你处理便是。”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尹明毓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又像是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放下茶杯:“那成,这事就算过了。”她转身往屋里走,“您一路辛苦,先歇着吧。晚膳已经吩咐厨房加了菜,给您接风。”
“尹明毓。”
她回头。
谢景明站在窗外,夏日的阳光透过瓜棚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她,三年未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