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以赵疆人品,今日他受礼不避,就已表明了他的态度。不论齐瑞是大盛的五皇子殿下,还是曾受他指点,暂居他府上的小徒弟,他都不会为难他。
皇後亲自给赵疆和齐瑞布菜,甚至兴致到了,还亲手拿短刀分了一只炙兔子。
她的精神看起来也好了许多。
齐瑞也终于开心起来。他觉得自己今日的作为很厉害,很成熟,是个合格的大人了。
——没见母亲和师父都没有阻止他喝酒嘛!
他又偷偷地喝了两盅,脸上很快便漫起一层醺红,不一会,眼神也跟着迷离起来。
他还放下许多豪言壮语,叫嚷着,说将来自己的武功一定会比师父还厉害,将来他一定要让娘亲做天底下最尊贵最幸福的女子。
然後……
一头栽在皇後榻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皇後低声笑了笑。
她端起酒杯,止住撷芳的劝阻,与赵疆一碰,痛痛快快地饮尽了。
她道:“有子如此,我该高兴才是。”
“皇帝迷信丹道玄学,他养的那些道士却良莠不齐。大太监姜伏心怀鬼胎,进献紫金散,我想,只不过是教人短暂‘返老还童’的虎狼之药罢了。”
皇後淡淡道:“我的人,只需要在其中添上一味药。”
她从来没出手戕害过这後宫的妃嫔,没想到却把这绝育的东西用在了天下至尊的皇帝身上。
赵疆看了她身後侍立的撷芳一眼。
皇後笑道:“撷芳从小跟着我,精通药理。”
她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皇帝现如今还打着让齐瑞做赵堤的嗣子,越过赵疆承袭镇北王爵位的主意。
瑞儿不愿出继,她自然也要为瑞儿铺好路——
如果皇帝陛下知道,他今生都不可能再有亲生儿女……
五个儿子,一个早死,一个痴傻,现如今又有一个成了天阉,他可敢叫中宫嫡子改姓为赵?
皇後对赵疆道:“我在後位上装聋作哑了这麽些时日,总有人真将我当做聋子丶哑巴了。”
她莞尔一笑,唇角流露出几分轻蔑来,正是这几分蔑视,让人一窥这位皇後娘娘昔日的风姿。
“今日我精神好,刚好都说与你逗逗趣。”
这是还赵疆的人情。
出继的事情不成,但却依旧要谢赵明光的坦荡宽宏。
她活不了多久,总不能揣着这些秘密到地底下,干看着那些营茍之辈猖狂?
“齐珙认丽妃做母,不过是个蠢物走了一步臭棋。”皇後淡淡道:“丽妃身後早有人操纵的影子,是齐瑀。”
“齐瑀所图不小,但他一直想将你划入麾下,为他攻打南蛮。”
“他姐姐,长公主齐媗,远嫁南蛮,过得并不好。”皇後面上有些讽刺,“他掂着他姐姐,大约是他身上唯一的人味了。”
三皇子齐瑀瞧着温煦谦和,也只是瞧着罢了。
他爱养牡丹花,一个花盆子里就要用一个人脑袋去养。有人脑髓做肥料,这花才能长得好丶开得艳。
他与绣衣楼林惊过从甚密,人脑袋,他不缺。
这个林惊深恨赵疆,是因为当年死在北境,据说是被北胡劫匪杀害的天子特使郭琨,曾从一群难民中买下了他,将他收为义子,有救命之恩。
这也便注定了,绣衣楼林惊与三皇子齐瑀,在如何对待赵疆上会出现分歧。
一条毒蛇和一只毒蝎子的合作,便长久不下去。
皇後讲了一阵子,宫中秘辛像酒後笑谈一样一一道出。
她有些累了,略闭了闭眼睛,才对赵疆说道:“你父兄的死……”
赵疆神情骤然一凛。
皇後道:“齐瑞还有位姐姐,当年养在我膝下。她在云台寺,你,不妨去瞧一瞧她。”
二公主齐婵,曾抚育中宫,嫁在京中,驸马曾为翰林学士,後任御前侍书郎,只可惜成婚不就,驸马便重病而亡。从此,齐婵便隐入云台寺,代发修行,常伴青灯古佛。
也是一可怜人。
赵疆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皇後轻轻颔首。
她不再言语,只拍抚着在梦中呓语的小儿子,动作越来越轻。
赵疆起身告辞。
皇後擡起头,对他露出微笑,“赵将军,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