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夜色下,雨意未歇,浓雾仍在山间沉沉地缠绕。福州这时节的湿气极重,屋後那片狭长的泥地被踩得湿烂,脚步落下便是一片水响。
劈柴声断续响在雾气中,劈进柴块里,也劈进空气里隐隐的闷热。
覃淮手中握着柴刀,胳膊上衣袖挽起,露出一段瘦削而结实的臂膀。
皮肤是干净的少年白皙,可在光下却隐隐看得出些道浅深不一的擦痕,有的是被树枝划的,有的是在山崖处摔擦的,还有两处还带着微红的血线。
他却不以为意,依旧劈着柴,一刀接一刀,不徐不疾。
他原本练剑的时辰就在这个时候,如今无剑在身,只能劈柴权当代替。
柴火堆旁薄烟未起,脚边是他刚剁开的几段湿木头,空气里带着潮木混着腐叶的气味,山里的味道,沉沉闷闷的,闷得人心里像压着层石头。
这时,风中忽然挟来一丝细响,像是枝叶拨动,又似脚步碾泥的声响,极轻,却在他耳中极明。
覃淮动作一顿,没有转头,只侧了侧耳。
下一息,暗影自後院那口破墙外的藤垣边浮出一线,雨丝轻扬,被披风带起的水珠打在柴堆上。
“公子。”十三的声音哑了些,却不低,带着一股近似脱力的喘息。
他一跃而入,脚下打滑,堪堪稳住身形。
跟在他身後的,是六名暗卫。
他们身上全是湿的,披风黏着肩背,脚底的靴子沾了半寸厚的泥。有人眼角还带着一道被荆棘划破的细痕,血早已混着水痕糊了一脸。
十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更急更重:
“属下来迟,实该重责!让公子受苦了,还请公子责罚!”
覃淮看着他们几个,眉头略皱了下,却并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柴刀缓缓插回柴堆旁,半晌,语声清冷而平静:
“起来。”
十三愣了一瞬,随即垂首:“公子……”
“这山中雾深雨大,又不在你等惯走之地,寻得来就好。”
他语气未见喜怒,但落在十三耳中却叫人心头发酸。
他低头,看见覃淮裸露在外的那段手腕,青白的皮肤上几道血痕横斜其间,虽非深创,却极刺目。
而他方才居然还在劈柴,柴刀未脱手。
十三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什麽也没说,转身便自包袱中翻找,一小瓶雕着暗纹的瓷瓶被他捧出——那是军中特供的金创药,调制极精,药力入骨,只给重伤头领使用。
他小心拔了瓶塞,药香微微散出。
“公子。”他将药举到覃淮眼前,“先上药。”
覃淮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微顿。
那药他认得,贵重得很,若非命在旦夕不轻动。
但也正因他认得,他眉头忽而又皱了下,擡手挡开十三:
“给我吧。”
“属下来处理。”
“我这点小伤……不急。”
他语气平静,却已伸手将那药瓶接了过去,动作一如既往的干净利落。
他却没往自己身上抹。
只是略一沉思,旋即擡眼:“她脚上的伤还没好。”
十三怔了怔,尚未来得及答话,覃淮已转身快步往屋中走去。
他们不是该立刻啓程下山,找到李老爷然後回去的吗?
可自家公子只说了一个字没讲出口的“药”,就径自进了屋。
他站了片刻,正准备去敲门,忽听里头传来少年沉稳的声音:
“柴火你们劈了罢。”
十三:“……”
他低头看着那堆湿漉漉的丶又粗又重的木柴,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几个暗卫你看我我看你,有人还咽了下口水。
十三嘴角一抿,深吸一口气:“干活吧。”
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咕哝:“咱们主子这回是真的变了个人……连这种事都自己干,啧。”
远处夜雾深重,虫鸣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