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
九月十三,秋光正浓,李宅後院桂花初落,香雾蒙蒙。堂中静坐三人,正是李老爷与随行两位老管事,一为文旭,一为赵其。
“老爷,咱们查得这许久,眼下远思少爷已救,证据也藏得紧密,何苦再冒这一遭险?”文管事沉声开口,拈着袖边一角,眉心紧锁。
赵管事也跟着点头,道:“况且……京中风向已变。那兵部郎中程筑近日又连升两级,背後站的是齐王与太尉秦毅……咱们若再插手,只怕……”
“只怕如何?”李老爷声音低沉,盏中清茶微凉,“只怕老夫年迈力衰,半路死于非命罢了?”
文丶赵二人皆不语。
片刻,李老爷擡眼,目中静定如水,“当年云氏满门忠烈,却落得粮草不继,马革裹尸,举族男丁尽灭,天理何在?”
“世家之间本是同气,而太子与齐王并起,眼中容不得这等‘旧世枝蔓’,便是手无兵权的阮氏都尚自难保……”
“更何况是树大招风的镇北侯府……”
文旭与赵其俱是一凛,默然半晌,皆低眉敛目,不敢多言。
李老爷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顿了顿,又道:“此番进京,想必凶多吉少。我活到这岁数,也够了。”
文旭与赵其俱是一震,正待劝言,李老爷却已转身坐定,擡手示意赵其近前,道:“我名下诸项铺子庄契,转得如何了?”
赵其低头回道:“老爷吩咐的先前大宗之物,已归入表姑娘名下,其馀些边角馀産,尚有数处未尽,皆是些辅助铺面,小作坊,小账房。”
李老爷淡淡“嗯”了一声,似并不意外,只道:“我辛苦半生,图个什麽?无非是李家不至一朝倾覆罢了。剩下的,转予远思罢,也好为他将来镇守门户,立家成人。”
文旭闻言,心头酸楚,赵其亦是眼眶微红。
李老爷闭目半刻,复又睁眼,声音低缓:“此去京中,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二人便留在樊楼。”
“那处地産,我已过入沅丫头名下。她孤身在京,日後难免有风有雨,若无你等照应,我也难安。”
话未落地,文旭与赵其已齐齐跪下,双膝重重着地,竟是“咚”的一声,直撞得堂柱微震。
“老爷——”
赵其哑声道,“属下追随您二十馀载,自军中打仗那年起,便是跟着您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命。若真到了那一步,只盼随您一同担着,哪能置身事外?”
“便是舍得家,也舍不得您啊。”
李老爷垂眸凝望,只见两人头颅贴地,鬓边俱是斑白,一时胸中百结。
他缓缓一叹,语声中竟有了些许波动:“我命该绝,可你们不该。”
“罢了……就此定下。你二人护着沅丫头与二郎,一路往北,务必安然抵京。其馀多言不必。”
“至于老夫此身……到了那时,自有天命。”
庭中风动,桂花再落,香气愈浓。
李老爷仰头望天,月光未明,天色正暮,恍惚间仿佛旧年往事自天边缓缓卷来。
他拢了拢袖,低声道:
“昔年我与仲娘并肩立于桂树之下,她曾笑言,若他年有难处,便寻她家闺女——如今,也是应了这一诺罢了。”
……文丶赵二人闻言,皆落泪垂首,未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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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七,天朗气清,金风送爽。
李宅门前车马已备,黄梨木箱一一封妥,软轿之侧,覃淮着一身青衣,执缰而立,兰沅卿则站在他身侧,身着月白襦裙,披帛轻垂,鬓边点桂,神色肃然。
李老爷由内堂缓步而出,着一袭深青直裰,手执木杖,眉眼沉静如常,只在瞥见兰沅卿时,目中微闪出一丝柔光。
“啓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