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当年宁丫头忽然就不来宫中了,怪不得三四年之后他再见到那位“谢家小姐”只觉得性情大变,与儿时相比反倒少了几分灵气,添了诸多陋习,更多是娇纵跋扈。
当年林之蕃再见到“谢家小姐”也是背后直咂嘴,去陆烬坟前感叹,晚年收的最后一位徒弟也真是走眼了。
现在再看看面前脸颊刺着狰狞黥印的小北,略带苍白的一张小脸,真能和当年儿时的模样重合,他一把年纪,只觉心如刀绞:“苦了你了。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又想起现在毫无消息的陆烬:“陆烬呢?怎么让你这孩子独自冒险回了淩朝?”
“”小北被林之蕃这突如其来伤春悲秋给冲击着了,她平时没时间想这些。
毕竟除了师父,这些年哪有人会担心她这些年过得辛苦,大多看着她现在是濯王殿下身边的红人,都只会羡慕、嫉妒。忽然有这么个长辈心疼,不禁让她鼻子一酸,强忍泪水:“后来北幽我们待不下去了。”隐去那些血泪过往:“逃回易州。但师父在易州被李章的追兵找到了。”
“林伯伯”她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心防,哽咽着唤出了这个尘封多年的称呼。
厉兵秣马
这一声“伯伯”更是让林之蕃更是肝肠寸断。
林之蕃用力点头,眸中血红。
眼神都变得坚定无比,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护犊子之意。小北看出来了,她赌对了,林之蕃定会扛着“欺君罔上”的罪名,帮她守着这秘密了。
“我此次回京就是想救师父。”任由林之蕃扶着她,这种属于“长辈”的支撑,她很久没感受过的:“林伯伯,逃亡、苟活那些日子我过够了。这次,我想换个活法。”
“好!好!好孩子。”
“这秘密,老朽带进棺材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他看了一眼小北肩头:“你的伤…必须立刻处理。”扶着小北坐到诊榻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林之蕃颤抖着手解开小北的里衣。
即使是这位见惯生死的太医,呼吸也猛地一窒。
新裹的细布早已被暗红的血洇透,黏连在皮肉上。
随着布条剥离,露出的景象让他喉头梗塞。
那红肿、深陷的刀口,狰狞地横亘在右肩胛下缘。
皮肉翻卷,边缘因反复撕裂,新鲜的血液缓慢渗出。
而这道可怖伤口周围,是更令人心惊的旧日烙印。
鞭痕纵横交错,如同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肩头、锁骨下方,甚至蔓延到纤细的脊背上。
更有几处深色边缘模糊的印记,显然是曾被利刃穿透又愈合的旧伤。
如同被命运反复撕裂又勉强缝合的布帛。
这哪里是一个女孩子的肩背。小北才多大,刚过及笄而已,身上这些伤痕旧疤
“你”林之蕃的嘴唇哆嗦:“陆烬这个老东西,连个丫头都护不住。”浑浊的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落。
“不怪师父”
“更不怪你啊孩子”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取过温热的药棉,小心避开那道深裂的伤口,一点点擦拭周围的污血。
上药时,冰凉的药汤触及肌肤,小北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她侧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疼就喊出来,这里没旁人!”林之蕃心疼得无以复加。
摇头:“还好”
短短两个字,明明是句安慰他的话,可还是狠狠扎进林之蕃的心窝。
还好只能说明,比这疼的时候更多。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悲愤,将全部心神凝聚在手上。清创、上药、用桑皮线小心翼翼地缝合。
“气血两亏,经络亦有旧损沉疴,肩骨虽未裂,但寒气已侵髓。”林之蕃语气沉重,开出一张药方:“这药,每日早晚各一剂,文火慢煎,一滴不许剩!你的身子根基已损,若再不爱惜,莫说上阵杀敌,恐有寿夭之患!”他将药方重重按在小北手中,眼里都是长辈的忧心如焚。
府里张罗布置有王五,小北虽然放心不下一点儿,但回了京,禁卫军中需处理的事务更加杂乱。
和在邢州时比,不是带兵训练就可以的,还要走各种各样的流程、上报,和各种大人打交道,当值时间反而更长。
回到那座新府邸时,已经是夜半时分。王五在淩朝也置办了宅子,早就回了家。
刚过外院,便听见内室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小北脚步一顿,推门而入。
昏黄的烛光下,小落蜷缩在床角。小北比小落高些,此刻小落穿着她的寝衣显得有些宽大。
小小的身子裹里面,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雏鸟。眉头紧锁,深陷噩梦:“娘救救别卖我我听话”
心底酸涩,小北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小落脸上的泪痕。
指尖微凉的触感惊醒了小落,她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是尚未褪尽的恐惧,看清是小北,才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了小北的衣袖。
“做噩梦了?”小北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小落用力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都过去了。”小北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动作有些僵硬,实在不会哄女孩子,掌握不好亲近的分寸。你看上杆子阿谀奉承她行,但一面对女孩子,特别是小落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小北就麻爪了:“饿不饿?我刚忙完也没吃,熬点鸡丝粥?”营里伙房杀鸡,她顺了点儿回来。她可不是啥清官儿,以前在军中自己一人儿吃饱全家不饿,现在不行了,现在家中有人,她肯定先紧着家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