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着我自己的脸,手感陌生。
我这是怎么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后心热、前心凉,三步两步回办公室,把录像带放包里,穿上外衣,戴上墨镜,夹着包低头往外走。
一助和财务主管站在很近的地方看着我,没敢言语。我没搭理他们,径直往外走。
着了车,一边儿开一边儿给我妈那儿打电话。我实在担心妈妈那边,怕有什么不测。
二拐接的。
我问那边儿有啥事儿没有?二拐说一切都好,然后自觉把电话给了我妈。
我到一路口,右转,说:“妈今儿您那儿没事儿吧?”
妈妈说:“没事儿,都还成。今儿我让二拐陪我下楼溜达了一圈。今儿外头真冷。地上滑……”
我继续平稳驾驶,听上去妈妈语音平稳,说的都是鸡毛蒜皮。
我说:“妈,那我今儿先不过去了。公司这边儿有点儿事儿,晚上还得应酬。”
妈妈说:“又应酬?少喝点儿。要喝就喝xxx,要不就喝◇◇◇,对了,喝以前别忘喽吃点儿****……”(一概抹去)
我故意用强硬语气掩盖我内心的慌张:“妈您又开始絮叨了啊!”
妈妈笑着,从容地说:“妈就跟你絮叨。妈不跟你絮叨跟谁絮叨去?”
也是。其实在这个特殊时刻,我喜欢听妈妈的絮叨。当你有幸听到爱你的人的絮叨,别烦。
相信我。三十年之后,回想起现在这些让你心烦的絮叨(如果你还能记起来的话),你心里会暖暖的。
如果届时现在絮叨你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你会后悔当初乱脾气。
我说:“成了!我这儿一会儿得开会。没事儿挂了啊。”
妈妈温柔地说:“别挂别挂。再说两句。”
忽然我右前方一男的骑着车呱叽就左拐。
我果断地吱吱吱点刹。车在覆盖着一层坚硬冰壳的柏油马路上侧着打滑,甩着尾朝他横着碾过去,已经停不下来。
骑车人吓坏了!动作走形,立刻见效——啪叽摔了,趴雪地上,抬头瞧着我,满眼惊恐。他能不能活命,只能看他造化了。
我立刻想起小骚货对我讲的她爸被碾死的梦,和房东媳妇告诉我“报到”的事儿。
我的车终于停住,跟那男的身体之间最多有八毫米。
我怒啊。
肏大雪天的有丫这么过马路的么?!
看都不看想拐就拐!
这不没事儿找抽么!
我要不让他呢?
我要一叉车呢?
我要一太脱拉睡着了呢?
我继续对着电话跟妈妈聊天,语调尽量平静,不让气息和声调有丝毫变化:“聊什么啊?”
妈妈问:“你开会重要还是妈妈重要?”
妈妈总能用一种软弱的善良感染彪悍的我,让我在潜意识里把这善带给别人,哪怕是陌生人。
我给雪地上内杂东肏的做手势让丫赶紧起来滚蛋。丫连滚带爬站起来,扶起自行车推着过了马路,惊魂未定,不住回头看我。
我平静回答说:“当然妈妈重要。”
我重新打轮儿、给油、起步。
妈妈嗓音柔和地说:“这不就对了么。哎,你那小朋友儿这两天忙什么呢?”
妈妈问的是小骚货。
我再也无法抑制,烦躁地说:“嗯还那样儿,整天忙,拍广告。”
妈妈说:“这不挺好么?年轻人,忙点儿好。”
我狠狠说:“行了别再跟我提她啊!谁提我跟谁急。”
妈妈又笑,慢吞吞说:“瞧给我儿子急得。离婚以后好几年没这么认真了。这回一看就动了心了。”
我想说妈妈您哪儿知道您儿子叫内小骚货害惨了!忽然觉得特委屈,可又不敢说。我眼底热热的,往上泉涌,兜眼眶里,视野模糊了。
想起我连长相都变了,下次妈妈见到我,还能认出我吗?这下更加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