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接过酒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没有立刻喝。
犹豫了片刻,初雪还是问出了自己的心中的疑问:“索菲娅教授,我来拜访您这麽多次,怎麽都没见到过您的家人?”
索菲娅教授已经抓起一块卡萨塔蛋糕大快朵颐,听到她的话再一次不厌其烦地纠正:“艾丽西亚,你看,你又来了,叫我索菲娅就好,这样显得我不那麽年老,OK?”
初雪浅浅一笑,改口:“可是你一点都不算年老,索菲娅。”
“和你如花似玉的年纪比起来可不是。”索菲娅拉开椅子姿态慵懒地坐下,继续说道:“回到你的问题,不知道你想知道的具体是哪一方面?我的家人都在意大利,你知道的,至于其他的,我没有结婚,也没有恋爱,现在是一个单身的只会埋头在书本里的女教授。”
初雪有些讶异,但很快意识到这不太礼貌,马上调整好神情,说道:“抱歉,索菲娅教授,不知道我是否有冒犯到你。”
索菲娅受不了地双手一摊喊了声“上帝”。
“Alicia,我要什麽时候才能等到你松弛自如地和我相处呢?放下那些礼节性的俗套,我们只是朋友。”
“抱歉。。。”初雪出声,又立马住嘴,望着导师的双眼渐渐染上笑意。
两人很快一同笑出了声。
“你真是一个真诚可爱但又让人头疼的小女孩,似乎要再多些时日才能让我们更亲密。”
索菲娅教授喜欢与人交谈,轮到她时总是能滔滔不绝地一直说下去。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二十岁时在佛罗伦萨旧宫临摹瓦萨里的壁画,一个美国男孩说他爱我胜过乔托。我问他:‘那你能等我画完这面墙吗?’他没回答。後来我就明白了,有些男人爱的是‘女人’这个符号,而不是她正在成为的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有很多人,我的其他学生,学院里的同事们,大家都会好奇我长的不赖,生活状况也很好,怎麽就没有伴侣。但是,艾丽西亚,我此前也不是没有过爱人,只是最後都走到了争吵与消耗,我时常质疑,男人与女人是否真的能够达到精神上的共鸣,如果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我会选择跳出来,不进入世俗的婚恋轨迹。”
“我这辈子大概就是在与学术谈恋爱,每天就是读读文献,给孩子们上上课。”
初雪安静又认真地听着,真诚地给予回应:“每个人都有权利过上自己认为正确舒服的人生,我很喜欢你这样的生活状态,索菲娅,你非常地有能量,和你在一起,会让我感到愉悦。”
导师和她碰了碰杯,笑道:“我也是,你看着小,思想却很成熟,我很喜欢和你聊天。”
“ok,现在是时候回到正题了,论文我看了”,索菲娅进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打印稿,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红色批注,“你的观点很锋利——‘威尼斯画派对东方元素的吸收并非猎奇,而是商业与宗教需求下的文化共谋’,这个角度很少有人提。”
“但你的论证还不够狠。”索菲娅再次坐回来,把批注好的论文递给她。
“你引用了贝利尼的《圣马可广场上的东方商人》,但为什麽不提真蒂莱斯基的《朱迪斯与荷罗孚尼》里那条波斯地毯?那才是真正的‘东方符号’!”
“还有这里——”索菲娅的手指划过某段引文,“你引用了萨义德的《东方主义》,但没提到贡布里希的‘视觉习惯’理论,这两者结合起来,才能解释为什麽威尼斯人会把中国青花瓷画进宗教画。”
初雪随即翻开笔记本,迅速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後又接着自己的思路在笔记本上继续书写丶记录着。
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初雪用钢笔在纸张上簌簌书写的声音。
索菲娅也不觉得突兀,就这样等着学生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继续发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面容姣好的样子。
她很喜欢这个中国学生,带有某种东方闺秀的婉约典雅的沉静气质,又兼具了海纳百川丶广涉世界的独特经历和视野,加之努力踏实丶思考深刻,是个做学术的好苗子。
“Perfetto。(完美。)”索菲娅接过初雪重新梳理的论证框架,眯起眼睛,“艾丽西亚,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思维敏锐。”
“所以——”索菲娅突然站起来,又赤着脚跑跳着进了客厅,从沙发缝里吃力地抽出一张烫金邀请函,走出来推到她面前。
“纽约大学下个月的‘跨文化视觉研究’研讨会,我要带你去。”
初雪的睫毛微微颤动,有些惊讶。
“可是教授……不,索菲娅,我才大一。”
“哈!”索菲娅大笑,“学术会议才不管你是几年级,只管你的脑子够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