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但其实松露一点儿也不好吃。在我眼里,它也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它只是长在山里的菌子,一样要从土里挖出来,没什么金贵的。”我把松露一点点挑出来,丢到盘子边——就像每次被迫陪着阮明安在安愿吃松露时一样:“就这么一些,在这里就能卖出几十几百的价格。但商贩从我们手里收,给我们的钱连一半都不到。”
“茉哥……”
“不过其实我也能理解松露为什么能卖得这么贵。”我捻起一小块,悬高,让它从我手中自由下落到盘子里。很小的一块,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它的密度很高,指头一点大,砸人却很疼。尤其是一箩筐一箩筐砸的时候,会感觉经历了一场沙尘暴。只是不是北京的这种沙尘,是石块而已。”
就像那时候的娘。爹要揍娘,却找不到趁手的东西。气急之下,我采回来放在墙角的松露就成了武器。一箩筐一箩筐地砸向娘,原本的菌香带上娘的血迹,甜蜜又血腥。
“还有一个秘密。”没来由地,我突然想到同村人曾经教过我的:“品相好的叫松露,但还有一种东西和松露长得很像,当地人叫它块菌或者无娘果。也是松露的一种吧,但味道和香气都要差一点。可以把块菌掺到松露里,二道贩子看不出来,这样就可以多赚一些。我觉得有理,就也学着这么干。结果被娘发现了,挨了一顿打。她说做人要实在,如果没有商贩来收,这些东西再金贵,凭我们自己也卖不出去。是那些贩子给了我们钱,我们要懂感恩。”
是吧。感恩。感恩这个词的分量有多重?重到她可以把自己嫁妆里的银簪送给欧阳老师,重到她可以为了仅有几面之缘的何清挡下那一刀;重到我可以为了何清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哪怕被出卖、被背叛,都还愿意为了他的前途俯身铺路——
筷子戳得更深。贯穿一个饼,松露被碾碎成渣。
“茉哥。”
“嗯?”
他看着我,眼中水光盈盈。抽出一张纸,凑近我,为我擦去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眼泪。
我在哭吗?
可我完全没有感觉。身体和心完全割离,身体难过身体的,心却如一方死井,平淡无波。
“你烤的饼很香,很好吃,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独特、最难得的东西。所以我刚才的夸奖都是真的,我没有在骗你,是真的觉得你的手艺很厉害,很珍贵。只是我不太能吃出松露的品质。你说这些松露品相不好,那我就也觉得不好吧。毕竟这里是北京,就算运输再快,从云南运过来,怎么也不会有当地那么新鲜的。”
“但我想,这应该不是松露的错。松露只管自己的生长,并不会预料到自己会和块菌混在一起,会被掺杂着一同卖到多远的地方。错的是不诚实的卖家、不良善的二道贩子、不妥善的运输物流。就像错的并不是你。不诚实的人不是你,伤害阿姨的人不是你,背叛爱人的人不是你——”
“茉哥,别把别人的过错推给自己。从头到尾,错的人都不是你。”
唰,盘子被挪走。面目全非的饼到了他那边,而他交还给我的是一块崭新的饼。圆润、完好,玫瑰和松露都藏在芯里,等待着我切开它,善待它。
“茉哥,你不是说这次的松露品相不好吗?”他拿起筷子,把我碾碎的那些松露捋到盘边:“如果你决定要回家,就顺便帮我带一些品相好的回来吧,我在北京呆了这么久都还没吃过真正好吃的松露是什么味道呢。”
我看向他。
“如果我不回来呢?”
“嗯……”
“……”
“我不知道。”
“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会回来。”
“为什么?”
“不知道,因为我好像也没有什么身份或者理由一定要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