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十七岁那年,他们带我去了东南亚。”
“那儿是我们家比较大的一片市场,说是合同要到期了,准备更换那边的供应商。想着我马上成年了,就带我去接触一下商务洽谈。”
“那时候我们选定了两家供应商。两家的水平差不太多,唯一的差别就是一家的老板家庭比较和睦,另一家是离异的而已。成家的那个有两个小女儿,是当地人,口碑不错。离异的那个是国人,带着前妻留下来的儿子,还有满背的纹身。我爸妈的观念比较传统,认为第一家人比较老实,而且家庭圆满的做生意也会更可靠,就准备选定第一家。但……”
叶子停下了讲述。像是难以启齿,几次张开嘴,都没能说出想说的话。
我顺了顺他的头发。
“没事,不想说就不用说了,别勉强自己。”
“我——”
怀抱陡然箍紧,连带着他的语句都带上干哑的涩意。
“我、在、签合同的前一天……提前,去了第一家。给他们送了礼物,告诉了他们我们的意向。他们、很开心,很热情地留我吃饭。那两个小女孩和我玩了很久,还送了,我,她们……自己做的,礼物。是一个,编织的,玩偶娃娃,很漂亮。”
“但,我没想到,我会被另一家的人看见。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另一家的那个老板,是个很,很凶悍的男人。他就在第一家人门口的树后面,站着……看到我出来,他还对我笑了一下。我觉得有点害怕,就离开了,没想到第二天我带着合同去的时候,就看见……”
隐隐约约地,我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第一家人,一家四口,被枪杀身亡。老板身上有刀伤、枪伤、还有殴打伤,女主人和两个小女儿……”
他没有继续后面的话。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很多时候,女性和小孩遭遇的远比成年男性残忍,所有的人性在面对她们的时候总会消弭殆尽。
“那个小姑娘,送我礼物的小姑娘,手里还拿着苹果糖。是我带过去的,送给她们的礼物。明明是很漂亮的颜色,却……”
“沾满了血。”我说。我想应该和那时的娘一样吧。一把刀,穿透骨头。凿出一个窟窿,所有的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擦不干、止不住,直到流干流净,把所有的东西都沾惹上血的味道:
比如那块放在我兜里的、廉价的巧克力。
“我……”叶子好像流了泪。声音断断续续,哽在胸口,出不来、回不去:“我知道我错了,我做错了。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如果,如果我没有提前一天去,如果我考虑得再周全一些,如果我再沉得住气一点,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了……”
“都是我的错。”
抽噎,将近窒息。他的痛苦一点点溢出来,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光是发出声音,传到我这里,就是钻心剜骨之痛。
我该说什么呢?安慰?安慰他错的是那个利欲熏心的供应商,安慰他这不是他的错?
我想应是没用的。道理是客观的,它就放在那里,头脑清明的人都能够想明白。我能明白,叶子也不例外。
但因果不是。因果和道理不同,它没有对错,它只是存在。光是存在,就可以将相干的、不相干的人拉进去,受它的痛苦,被它所折磨。
所以,叶子需要的并不是安慰,而是离开。离开这个因果,离开……
我应该拉他一把吗?或者说,我又该怎么做?
“那之后,你的父母……还是要你去继承这个公司,继承他们的事业,对吧。”
“……嗯。”
“但你逃出来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逃脱。我只是用游戏来发泄、来逃避,只想尽力地远离,远离那个残酷的商场,远离那些令我恐惧的金钱、交易。那些东西……
我不想要。”
沉默。夜风吹进窗户,门被轻轻鼓动。
“这个房子,你是自己租的,还是用的家里的钱?”我问他:“或者说,你从家里离开之后,经济来源是……”
“青训的工资。”
“但青训的工资一个月只有几百块。”
“总有办法的。”他说:“无非是多换几个房子,穷一些、落魄一些,也好过……”
好过日日夜夜拥有着那些筑在人命之上的金钱。
我们没再说话。一片静默之中,我终于读懂了他的话:那时在他的训练室,他的意有所指姗姗来迟,在这一刻,全部成为了被揭晓的谜底。
【团队总要有磨合。要走得远,就总要有人牺牲。这个道理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
【但偶尔我也会想,想我可不可以不做那个牺牲的人。如果可以,我可不可以自私一次。就当是为了自己。不为了赢、不为了胜利。】
【就只为自己。】
“十六岁的时候,我娘被人杀了。”我开口:“那时候村里只有一辆车,何清重伤,因为他父母是支教的老师,或者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吧,那辆车留给了他。那时候我没有选择的权利,没办法决定我娘的生死。”
“十七岁的时候,何清要我和他一起去北京。我不想在山里待一辈子,所以我来了。我只有选择来不来的权利,而没有选择如何生存的权利;我在黑网吧打工,在他手底下做见不得光的代练,听他遵从父亲的期望去出人头地,看着他为了前途和我走向不同的道路。那时候我只有选择接受的权利,而没有决定我们未来的权利。”
“二十岁的时候,何清把我送给阮明安。听着阮明安用何清的名声要挟我,我只有选择顺从的权利。我没法反抗,舍不得让何清的努力功亏一篑,也舍不得放下对何清所谓的爱意,去保留自己一生仅有一次的干净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