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知道小时候姥姥为什么总会笑眯眯地看着他努力吃饭了。
原来这就是给人夹菜的快乐么。
陈砚冬感觉不到饿,一口可乐一口饭菜吃得很快,饱腹感升起的时候瓷碗恰好见底,今天没有汤,他自行满上了姜丝可乐,捧着热腾腾的饮品安心地看许错夏吃饭。
偶尔还会给许错夏夹点菜。
无论碗里是否有菜,他夹过去的菜许错夏永远是最先吃。有时候一低头一抬头的工夫,刚夹过去的菜就没了影。
陈砚冬看得笑眼弯弯,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许错夏好像很能吃。
都说高中生是饭量最大的时候,但他看许错夏也不遑多让;不会给人狼吞虎咽的狼狈之感,但扒饭又确实风卷残云。
所以上次拎保温桶来他家的时候,许错夏在装模作样?
陈砚冬抿了口可乐,忍俊不禁。
这才没几天呢,就利落地原形毕露了。
最紧张的时候
陈砚冬的时间观念很淡薄,大多数时候都是依靠要做的是判断时间。公寓楼旁边的红楼是一所私立高中,一周七天能打六天上下课铃,发呆的时候、不与电子产品作伴的时候,陈砚冬都是靠那边的铃声判断时间的。
因此带着许错夏练字的时候,陈砚冬会偷懒地参照隔壁高中的上课时长。间隔短的铃声是下课铃和上课铃,从后一道铃声起,他开始教许错夏最基础的笔画。
“练字从基础练起,汉字的基础就是笔画。”陈砚冬找不到自己从前学习书法时的书帖,只能凭借印象大概给许错夏写下横竖撇捺等不同写法的基础笔画,潦草陈列过后,开始手把手教许错夏写最基础的横。
陈砚冬比许错夏矮一点,没法从背后拢住许错夏的手带着他写字。在许错夏背后踌躇两遍无果之后,许错夏终于看出了陈砚冬的纠结,主动搬来了一个没有靠背的凳子。
许错夏坐着,陈砚冬就能很方便地倾身拢住许错夏的手,带着他感受提笔顿笔的顺序与时机。
脸颊和脸颊贴得很紧,几乎要挨上去,近在咫尺的香水气息往陈砚冬鼻腔钻,混着浅淡的墨香。四下寂静,公寓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好,但工作日很少会有人在家,因此平日里还算清净。
陈砚冬下意识多吸了两口熟悉的香味,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弧度。
“回转、顿笔……”
随着手上动作,陈砚冬很轻地念起要领,两人的距离再近不过,因此他的声音很低、很轻,缱绻地落在许错夏耳边,伴随一缕缕的温热呼吸。
许错夏的注意力于是全然集中在耳边的呼吸与声音中,尽管眼神似乎始终追随着漾出墨色的毛笔笔尖,但脑子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只记住了陈砚冬呼吸的频率,清冷的、轻飘飘的声音……就连声音的内容也抛之脑后。
手背的温热又轻飘飘离开了,笼罩于身侧的气息散去,许错夏回神,陈砚冬已经坐回旁边的椅子,撑脸看来。
“教完了。”陈砚冬说。
陈砚冬将皮筋扯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梳理因束缚而弯卷的发尾,懒懒地扔下这一句话,还好心地将视线一并扯开,以免许错夏自己练习时紧张。
许错夏沉默片刻,认命地看回毛边纸上的六横。陈砚冬教了两种,穿插着各写了三遍,两类横的笔画在毛边纸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几乎粗细、长短都一模一样,可见陈砚冬的完美主义……
这是哥哥捉着我的手写的?许错夏不可思议地想。
他怎么毫无印象。
此时独自面对纸张,毛边纸的灰尘味和落笔留下的墨香蜿蜒着往许错夏鼻尖蹭,他低头认认真真地研究那两个不同的笔画,最后发现陈砚冬写得毫无破绽——完全看不出来是怎么下的笔。
于是许错夏只得老实道:“哥哥,我忘了。”
他刻意夹了一下声音,中气不足、可怜巴巴地开口,像是在撒娇。
陈砚冬轻笑,“这么快就忘了呀?”
青年偏冷的声音此时显得柔和,兴许是掺进笑意的缘故,用一个“呀”将尾音断得利落,一行话里吞了几个字音,听上去更像是将醒未醒时的咕哝。
——但在有心人耳中,倒和调情别无二致。
所以许错夏再接再厉,继续……撒娇。
“对不起哥哥。”许错夏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比陈砚冬的声音更先抵达的是指节分明的瘦长手指。陈砚冬的食指和中指轻抵上许错夏的额头,轻柔却不容置喙地让人抬头;从许错夏视角的余光里,只能看见陈砚冬自然蜷曲的另外三指。
“不用跟我道歉,”陈砚冬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陈砚冬懒得重新扎发,只将略长的头发往后理了理,绕回许错夏身后,“初学者笨拙是难免的事,哪里觉得不顺手,写到哪里忘了前面怎么写,都可以打断我。”
“我不太会教人。”陈砚冬压低的声音几乎只剩气音,“如果适应不了的话……我尝试换一种方法?”
显然问题并不在老师而是学生身上。为了不让陈砚冬继续费心,也为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亲密机会能继续顺利地进行下去,这一次教学许错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比高中时听数学课更认真,死死盯着笔尖转动的痕迹,牢牢记住笔顺。
然后在陈砚冬放生他的时候,歪歪扭扭写出了几根蚯蚓。
陈砚冬照旧没有看着许错夏练习,他百般聊赖地晃到了窗边,正在观察对面红楼高中的窗户,隐约能看见里面认真上课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