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倚在车旁,片刻后用手捣了捣一旁的赤本,嘟囔道:“明明昨天刚见过。(日语)”
“黑川君,小声点。(日语)”赤本示意他噤声,“当心课长听见。(日语)”
黑川翻他一眼,用日语回道:“课长眼里只有那个书呆子,哪里还容得下我们。”
艳阳高照,彩旗昭昭,众人立于魏中丞门外,将眼前的一幕尽收眼底。唐为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脸色异常难看。
“梅开二度啊。”陆校长揩揩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三人。
“来即是客,魏中丞欢迎。”佟家儒在众目睽睽下递出手。
东村握住佟家儒的手,“先生请。”
途径唐为人身旁时,东村放缓脚步,那只肥硕的手赶忙探了出来,“东村课长。”
“唐督学。”东村目光如炬,紧紧追随着那抹渐远的背影,“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一阵零星掌声过后,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唐为人才开始讲话。佟家儒伫足一旁,眼里晦暗不明。
“唐某人讲话啊,向来不用稿子。倒不是说唐某人的学问有多么渊博,只是多了几分阅历而已。”
魏中丞毕竟是东道主,总是要讲两句的,吹捧了几句后,他终于来到了正题上。
“有人说今日之中国,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战局,唐某以为不然,我认为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教育。”
“作为从教人员,要深刻的意识到:解决中国问题的要义不在于其他,在于反共反蒋,和平建国。”
台下躁动不安,议论声迭起。
“这不汪精卫那套吗。”
“然也,名副其实的汉奸走狗。”
“龚博士。这话可不敢随便说。”
小teacher凑近阿π,低声问道:“这什么意思啊?”
阿π指指自己,“你问我,我问谁呀。”
“唐某当年游学日本时,有幸聆听内藤湖南先生的演讲。”他分毫没顾虑台下人的反应,上推眼镜继续道:“内藤先生,是东洋第一学者。先生说过,每一种文明发展到极致,必然会生病,必然会中毒。”
“此时就需要外力来解毒。所以秦汉魏晋之文明发展到了高潮,便有了五胡,之后催生出更加璀璨的唐宋文明。”
“纵观中国史,所谓‘异族入侵’无非都是解毒,当下局势亦然。未来之中国,不需要那些头脑简单的所谓热血青年,而是要具有前瞻视野和理性思维的优秀人才。”
唐为人臭名昭著,声名狼藉,仗着自己的阅历和背景在学术界打压新起之秀。
日本人来到上海之后,他更是墙头草般地投靠了日本人,甚至将毒手探入政界和教育界,大肆鼓吹奴化教育和宣扬所谓“大东亚共荣圈”。
“只有深具大局观的人才会清楚:今日之中国,与日方合作,勠力营建大东亚共荣圈远比抗战一途的发前景广阔得多。”
东村和一众师生端坐台下,听着唐为人的话,向来严肃的课长竟不自觉地笑了,他又下意识的去观察佟家儒的反应。
倒还真得是气量大的国文教员,听到这种数典忘祖的话居然还能无动于衷。东村交叉双手,修眉微挑。他很好奇佟家儒究竟能忍到何种地步。
在唐为人说出那句“中日亲善,共建大东亚共荣圈”之后,佟家儒的神情很明显地变了。
这位课长轻笑出声,将佟家儒眼里的异样解读得通透——他要还击了。
佟家儒温温吞吞地开口,引经据典,话里的攻击意味十足,几个回合下来便把唐为人驳得体无完肤。气急败坏的他指着台下的学生大骂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并不可怕,但自诩精英且发谬论,害人可就深了。至于解毒一说,更是荒诞至极。”佟家儒厉声道:“我中华文明传承到现在,靠的不是所谓侵略者来解毒,更不是所谓识时务的吴三桂、洪承畴、钱谦益的屈膝,靠的是文天祥、陆秀夫、李定国、夏完淳的脊梁。”
“正因为有一代代仁人志士,所以即便中原板荡,神州陆沉,崖山喋血!却能够君臣同鳌,气节长存。”佟家儒将手一扬,“一时的政权亡了,但文化和精神不灭!故而暗夜可期,光明可复!”
“唐为人。你自诩教育元老国学大师,却在台上大放厥词,荼毒学子,他日驾鹤,有何脸面去见大贤至圣的先师孔夫子,有何脸面去见华夏的列祖列宗,又有何脸面去见生你养你的爹娘。”
台下掌声雷鸣。就连坐在东村身侧的学生也忍不住鼓起掌来感叹痛快,将身边的日本人忘得一干二净。东村抬眸,恰好汇上唐为人羞恼的神情。
当着唐为人的面,他极嘲讽地鼓起掌来,难以置信地向台上的督学摇了摇头,那副样子就好像在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唐为人怒极反笑道:“佟家儒,你说得振振有词,你为什么不上战场?你不是热河人吗?你为什么跑到上海,还躲在租界的学校里?你为什么不拿起刀枪拼命去?”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佟家儒郑重地望向在座学子,话语铿锵,“于佟某而言,登上讲台就是踏上战场,拿起粉笔就是拿起了刀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也只当是佟家儒结束讲话,又齐刷刷地鼓掌喝彩。东村身形一顿,忙往前倾身去观察佟家儒。
怎么回事。
像是被按下某种开关,佟家儒错愕地捂住后颈,不可置信地去看唐为人。他手里的赫然是一块抑制贴。混着草药香的信息素逐渐弥漫开,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捅破这层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