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还是把儿子一郎放在了第一位。松岛一通电话打到了特高课,勒令东村明天释放佟家儒。东村不解,亲自到宪兵司令部询问缘由,正撞见丰三江大摇大摆地从台阶下来。
“小野中尉、w先生还有柯凤仪,这三个人的死和佟家儒脱不了干系,我绝不会释放佟家儒。”
明天就是第九十九天,现在放了人,之前所做的努力便会付之一炬。东村不能理解松岛的决定,于是据理力争。
“证据呢,”松岛回过身,“已经三个月了,你并没有掌握佟家儒行凶的任何证据,你所说的逼他本人招供,是遥遥无期吧。”
“佟家儒被捕以后,那个号称欧阳公瑾的人仍然在行动,连七十六号都在嘲笑,你抓不到真凶,佟家儒只是替罪羊。”
“明天黄昏之前,必须放掉佟家儒。”
松岛下达最后通牒。
东村只能妥协。
第九十九天的早上,东村特意将洗干净的长衫带了过来,在黑川等人的搀扶下为他更衣。
“东村你干什么”
“送你回家。就在特高课门前,有千千万万的人等你回家。”东村系上盘扣,慢悠悠从口袋里拿出佟家儒的眼镜盒,“佟家儒,你果然厉害啊。”
九十九天的运筹帷幄。九十九天的刑讯逼供。九十九天的困顿挣扎。九十九天的牢狱之灾。
在佟家儒手里,自己对他的情意和怜悯,倒成了一把他挥使的锋利的刀,而佟家儒本身并不会被刀刃的锐利反伤。
他慢慢抚上佟家儒的脸,粗粝拇指划过颊边那道结了痂的伤痕时,佟家儒不由得颤了一下。
好了。现在佟家儒赢了。
淡淡的吻落在佟家儒唇瓣,他很想抗拒,但是身体的掌控权在黑川和赤本。他就这么被东村吻着,喘息不上了才被那人放开。
“他还能站起来吗。”东村将外套拢上,目光转向赤本。
赤本摇摇头,用日语认真回答道:“应该是不行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
“用担架,把他抬出去。”
特高课迫于压力放人的消息在前一晚便传遍大街小巷,现在,特高课外人山人海,他们焦灼地往里观望,试图寻找佟家儒的身影。沈童凝眉远眺,手不自觉地挽紧丰爷,丰三江只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站在学生队伍里的小teacher踮起脚,对陆校长道:“校长,这东村能不能放了佟家儒啊?”
陆校长面色复杂,“这个我也说不好。日本人阴晴不定的,这边答应那边翻脸也未可知啊。”
“特高课这鬼地方,进去的人非伤即残,能撑到最后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教育工会的人目光深邃,继续道:“佟老师在特高课里待了三月有余,我很担心佟老师的身体状况啊。”
阳光穿透云层,暖洋洋地洒下来,惠风和畅,今天的天气似乎格外好些,平日冷冽的风也卸掉了八分寒意,难得地夹带着些许柔和。
见东村和他另外两个狗腿子出来,丰三江往前走了几步,笔挺地站在游行队伍前列。
东村扫视四周,细细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良久,军官才拍手,让人把佟家儒抬了出来。
随着几声雀跃的欢呼,特高课门前的人不由得向前更近了几步,接着便听见人群中有人先喊出声。
“是佟老师!是佟老师!”
“佟老师出来了!”
“真的是佟老师!!”
沈童愣在原地,泪水瞬间盈眶,数秒后才知道去擦拭脸颊的眼泪。董淑梅伫足一旁,倾泻的阳光顺着高檐屋角打在她的眸中,泛出剔透泪光。
担架还没出门口,佟家儒便道:“我要我要走出去。”
他想向群众证明什么。是三月刑讯依旧没有朝所谓的侵略者低头。还是要展示他所谓的什么坚贞不屈国人脊梁。东村眯起眼,淡淡回了一句,随他。
佟家儒艰难移动伤腿,试图翻身撑着地面站起来,但他很快就因为重心不稳向下栽去。人群惊呼出声。
自由近在咫尺。佟家儒咬咬牙,再度将力量集中于掌心,几番尝试下,终于缓慢而艰难地站了起来。
伤腿支撑的身体摇摇晃晃,被下判决站不起来的人此时正屹立在这里,像极了一尊不怒自威的神像,威严且具有震慑力。门外的民众高呼道:
“回家!”
“对!回家!”
“佟老师,回家!”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佟家儒,而那人也同样的回头看了一眼东村。毫无波澜的一眼,他读不出任何情感,于是便很慌乱地错开交汇的目光。
重物落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紧接着他便听丰三江还是别的什么人大喊了一句佟家儒。他再回头看去,佟家儒已经神志不清地昏厥在丰三江怀里。
2月13日
再醒来就是两天后,在建安医院。陪护在我身边的是杜小毛,见我醒过来,他便慌忙去廊外喊医护人员。
董淑梅带着护士到病房不久,我干爹和苏姨他们也得到消息到了这里。不大的病房拥堵起来,后来还是淑梅发话,病房的人才陆陆续续往外出。病房里只留下了淑梅、我干爹和我那两个义结金兰的兄弟。
干爹。我开始唤他,但身体状况实在不是我想的那般乐观,第一句干爹几乎没发声,只是张了张唇就偃旗息鼓。
我的手被他的手小心握住,烫人的温度在手心蔓延开,我对他说:干爹,儿子对不住您,让您老担心这么久。
而他也只是摇头,在那张浩气凛然的脸上,我看到了十足十的心疼。我勉强笑笑,可伤口处传来的刺痛毫不犹豫地戳破我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