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游靠进柔软的沙发背,他手指飞快地打字,三言两语,循循善诱,就把包世宏在江边违规赶工、地基不达标建“澜岸”楼盘的事,套出了个大概轮廓。
虽然黎葳说得隐晦,但关键信息已经足够清晰。
他想了想,继续打字,像个真正的幕后军师,开始指点:「你这几天,找个机会,装作不经意地跟包总说,你最近总做噩梦,梦见大楼被滔滔江水冲歪了,楼体开裂了。不要说是他那栋,说不知道是哪里,模模糊糊,然后你说心里不安,特意去求了签,解签的老师傅说,是水口没锁住,财气外泄,还冲了主家的运势,所以近期诸事不顺。」
黎葳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才发来一句充满不确定的:「他会信?」
邬游:「他会信的。因为接下来几天,包总生意上肯定会接连出些小麻烦,比如谈好的合同临时要改条款,银行放款莫名其妙慢半拍,甚至他常喝的那种特供茶叶突然断货了。事儿都不大,但足够让他心烦意乱。这时候,你再‘适时’地提起‘水口锁财’、‘冲撞运势’的说法,他自然会对号入座,深信不疑。」
黎葳:「那些麻烦事,怎么能保证一定发生?」
邬游:「不需要你去保证。包总生意做得这么大,每天遇到的麻烦事没有十件也有八件,只是平时他不在意,或者下面的人就处理了。你这几天留心着,把他遇到的不顺心、不如意的事情,一件件记下来。等时机到了,再一件件‘提醒’他,说给他听。记住,要说得像是‘应了梦里的预兆’,是风水不好的征兆,而不是普通的商业问题。」
打到这儿,邬游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正好对上不知何时从书房出来的池虚舟的目光。
邬游顿了顿,收回目光,又低头在手机上快速补上一句,「至于那件你不喜欢的礼服,你试穿的时候,‘不小心’在后腰的缝合处,稍微用点力,扯开一点点线脚。不用太明显,但要让裁缝能看出来是做工问题。然后,你惊慌失措地跑去告诉包总,说这衣服无缘无故崩线了,恐怕是不祥之兆,冲了寿宴的喜气,穿着怕惹他不高兴。」
黎葳这次回复得更迟疑:「这他能信?他是信风水又不是傻子,肯定觉得我故意搞破坏吧。」
邬游:「好面子的人,最怕当众出丑,万一衣服真当众裂开,他脸往哪儿搁?你主动提出来,说是衣服做工问题,怕不吉利,为他着想才说出来,他反而会觉得你懂事、细心,是在维护他的脸面。大概率会让你换一件合你心意的。」
发完最后一条,邬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某项耗尽心力的工作。
他把手机往池虚舟怀里一扔。
“给你了,自己看去吧。”邬游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池虚舟接住手机,却没急着低头去看屏幕上的内容。
他走到邬游面前,微微弯下腰,手指探向邬游的颈后,那里还戴着那条银色的细链。
微凉的指尖碰到皮肤,邬游下意识地一缩脖子,睁开眼:“你干嘛?”
“别动。”池虚舟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他的指尖在邬游后颈的发丝和皮肤间摸索,找到项链的暗扣,轻轻一按。
又是“咔哒”一声。
项链松开,被他取了下来。
“瞧你抠门那样儿,”邬游抬手摸了摸突然空落落的脖子,“一条项链也惦记着,戴一晚上就收回去。”
池虚舟直起身,将那条细链仔细地放进一旁的盒子。
“本来也是打算给你的。不过这链子比较娇贵,不能多沾水汗,暗扣设计得又不太好摘,怕你洗澡睡觉时忘了,勾到头发或者别的东西,提前帮你取下来。”
“行了行了,知道了,池大检察官最细心周到了,行了吧?”邬游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柔软的怀抱。
池虚舟这才拿起那部手机,手指滑动着屏幕,静静地、一页页地看着邬游和黎葳的聊天记录。
恩赐
这件事牵连的线头太多,纵横交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太多人在里面缠绕着。
池虚舟要操心。
但邬游没有陪他熬的义务,他也帮不上这种技术层面的忙。
他早就喊着“累瘫了”“困死了,明天还要应付那群人”,溜回客房,关门睡觉,没了声响。
凌晨。
客房里,邬游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噩梦惊醒,梦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混沌。
也不是被尿意或口渴唤醒,因为他身体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心脏。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来由地、重重地、空洞地跳了一拍。
咚——
那感觉很难说,大概也不是心悸,并不疼痛,更像是在沉睡中一脚踏空,随即骤然失重,从看不见的悬崖直直坠落,瞬间的恐慌和虚无感,把他从深不见底的睡眠之海里,粗暴地、毫无缓冲地拽了出来,狠狠摔在意识清醒的岸边。
邬游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模糊不清的轮廓。
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隔着厚重的门板,努力捕捉着门外一丝一毫的动静。
然而,这公寓的隔音实在太好。
一片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得如同擂鼓,太可怕了,这种安静太可怕。
他躺着没动,可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躁动。
几秒钟后,鬼使神差地,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蹭到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