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甚至要比前世更‘疏远’。朕会找理由申饬你此番遇险是‘治军不严、麻痹大意’,罚俸,或许还会有其他惩戒。而你,要表现出适当的‘委屈’和‘不解’,甚至可对朕稍有‘怨怼’。我们要给敌人一个错觉——朕只是一时冲动,实则帝王疑心未消,你我之间裂痕仍在,甚至因朕的‘迁怒’而更大。”
我的心微微抽紧。明知道是做戏,但想到要再次在人前对他表现出疏离甚至怨怼,还是有些不舒服。
萧衍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伸出手,不是握我的手,而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指尖恰好落在我那浅红色印记的边缘。一股温和的暖意传递过来。
“这只是演给外人看的戏。”他的声音也放柔了些,“暗地里,影七会留下。他的真实身份,是朕的暗卫首领,也是朕唯一完全信任、告知了重生之事的人。从现在起,他只听你一人调遣,是我们之间最隐秘的桥梁。任何情报,可通过他加密传递。若遇紧急情况,印记……”
他指了指我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试着集中精神。老方士说,当联系足够强,或许能传递简单的警示。”
我郑重地点头。影七……原来他早就是萧衍的人,甚至是知晓秘密的人。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另外,”萧衍继续道,“苏晚晴此女,才堪大用,且对你忠心不二。她家族与前朝余孽有血仇,或可引为助力,但重生之事,暂且不要透露。林墨亦然,可信,但不必言明根本。”
他思虑周全,几乎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这不再是帝王对臣子的部署,而是……盟友之间,生死相托的筹划。
一种难以言喻的关系在我们之间建立起来。它建立在血海深仇的忏悔之上,捆绑于同生共死的契约之中,此刻又增添了并肩作战的信任与托付。比爱情更复杂沉重,比同盟更紧密无间。里面有愧疚,有补偿,有毫无保留的信任,有生死相依的托付,还有那历经两世磨难、早已深入骨髓而不自知的爱意。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心意相通的平静在流淌。
我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襟处。那里,暗红色的契约印记旁,心口正中的位置,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痕。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形状却有些奇特,不像刀剑伤,也不像寻常疤痕。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我。
前世,我万箭穿心而死。那箭……是从背后射来的,但其中致命的一箭,穿透胸膛,箭头从前心透出……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他心口那处淡淡的旧痕,声音干涩得仿佛锈住:
“你……你心口的这处旧伤……”
我甚至没有力气问完。
萧衍顺着我的手指,低头看向自己心口。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痛处,又像是某种隐秘终于被察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将本就松散的衣襟,再拉开了些。
烛火将尽未尽的微光,清晰地照亮了那处旧痕。
那不是普通的疤痕。
那是一道极其浅淡的、已经愈合了不知多久的、微微凹陷的痕迹。颜色很浅,近乎肤白,但形状……却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形,边缘甚至有一点极其细微的、放射状的浅纹。
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曾经在那里……穿透而过。
像是一支箭的箭头,曾经在那里……透体而出。
我的瞳孔猛地缩紧,浑身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了。
萧衍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用手指,极轻地拂过那处淡痕。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像蕴含着万钧之力,砸在我的心上:
“契约成立时……这里,很疼。”
“比每月十五的噬心之痛……更疼。”
他没有再说下去。
也不需要再说了。
所有的话语,所有的忏悔,所有的深情,在这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承载了前世最惨烈瞬间的伤痕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那道伤痕,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前世的我倒在血泊中,而他,站在不远处,心口却同样炸开了一朵血花,踉跄后退……
契约的反噬,在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吗?
还是说……这伤痕,本就是前世那支穿透我胸膛的箭,也同时……刺穿了他的心?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号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汹涌的,滚烫的泪。
我伸出手,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触碰到了那道淡痕。
冰凉。
却又滚烫。
烙印在灵魂上。
日常的转变
意识从昏沉的睡意中挣脱,像浮出温暖的水面。首先感受到的,不是伤口熟悉的钝痛,而是一种温煦的、缓慢流淌的暖意,从心口的位置蔓延开,包裹着肺腑和四肢百骸,驱散了北境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毒素残留的阴冷。
我睁开眼,帐内光线明亮柔和,已是清晨。然后,我愣住了。
萧衍就坐在床边的椅子里,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头发用简单的玉簪束起,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不再是我昏迷初醒时看到的那副濒临崩溃的狼狈模样。
他手里拿着……一卷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