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信。
是……不能信?是被蒙蔽?是被操控?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他不信我”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后怕。如果真是这样,那背后的黑手,该有多么歹毒周密!
“你……”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哑得厉害,“你死后……”这两个字说出来,心口就像被重锤砸中,闷痛难当。
萧衍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像是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
“你中箭倒下后,”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缓,却字字泣血,“朕……朕站在那里,看着禁军上前查看,听着他们回报‘逆臣萧绝已伏诛’。周围很吵,有人在欢呼,有人在议论,可朕什么都听不清。朕走过去,推开他们。”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空洞地投向帐顶的某一点。
“你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箭。血把青石板都染红了,还在往外渗。朕蹲下来,想碰碰你,可手抖得厉害,不知道碰哪里……你才不会更疼。”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后来,朕把你抱起来了。很轻,比朕印象里轻多了。他们说朕不能抱着个‘逆臣’的尸身,不合礼法,有损天威……朕听不见。朕就把你抱回了乾元殿,朕的寝宫。”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眼前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听到他嘶哑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叙述。
“朕不让任何人靠近。就抱着你,坐在那里。你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变硬。朕就给你输内力,可是输进去,就像石沉大海……没有用。你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青……朕知道,没用了。”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
“朕就抱着你,跟你说话。说小时候你笨手笨脚给朕编的丑蚂蚱,说朕第一次教你骑马你吓得死死抱住朕的腰,说你在北境写给朕的那些报平安的家书里,其实每次都偷偷抱怨边关风沙大、羊肉膻……朕说,萧绝,你起来,朕准你抱怨,朕给你最好的宫殿,最美的江南厨子……你起来啊……”
泪水终于从他猩红的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他憔悴的脸颊滚滚落下。他没有抬手去擦,任凭它们肆意流淌。
“三天。朕抱了你三天。”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后来,李德全哭着跪在地上磕头,说再不放,尸身……就真的要坏了,说你生前最爱整洁,肯定不想……不想那样。朕才松手。”
“刚松手,就吐了一大口血。”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昏了过去。再醒来,头发就全白了。然后,就是之前说的,像个疯子一样,开始找……找你回来的办法。”
他重新看向我,泪水模糊了他眼底深刻的痛悔,却让那份执着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那十年阳寿,那噬心之痛,在朕找到那个法子的时候,只觉得是解脱。”他哑声说,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我的心上,“朕不怕痛,不怕短命。朕只怕……只怕这茫茫天地,六道轮回,再也找不到你。只怕……连一个忏悔、一个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绝,”他叫着我名字的单字,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和沉重到极致的誓言,“前世欠你的,不止一条命。”
“欠你毫无保留的信任,欠你风雨同舟的回护,欠你那一颗……捧到我面前,却被我无视、践踏、最终亲手碾碎的真心。”
他的泪水再次滚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不惜一切、焚烧殆尽的决绝:
“今生,我用全部来还。”
“用我的命,用我的江山,用我的魂灵,用我所拥有和将来拥有的一切来还。”
“哪怕因此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也要你活着,要你在朕身边,要你把前世没得到的,今生统统拿回去。”
帐内死寂。
只有他压抑的哽咽,和我无法控制的、破碎的抽泣声。
巨大的悲伤、心痛、震撼,还有某种迟来了两世的、酸涩至极的慰藉,如同滔天巨浪,将我彻底淹没。我看着他泪流满面却眼神炽烈如焚的脸,看着他心口那狰狞的、代表着他疯狂执念的契约印记……
所有的言语都失去了力量。
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如灌铅的手臂。指尖冰凉,抖得不成样子。
我越过那短短的距离,越过前世的血海与今生的疏离,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他心口那暗红色的、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烙印边缘。
粗糙的,凸起的,带着他肌肤温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抬起满是泪水的眼,望进他猩红的、承载了太多痛苦的眸子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却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和情感:
“……疼吗?”
契约的深层联系
“……疼吗?”
两个字,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也抽干了我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指尖下,他心口烙印的边缘粗糙而滚烫,仿佛下面不是皮肉,而是烧红的炭。我甚至能感觉到,在我触碰的瞬间,那暗红色的纹路似乎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被惊扰。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我轻触他心口的手指上。那只手,曾经握惯了朱笔玉玺,执掌生杀,此刻却只是静静地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热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