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楚。
“头发,就是那时候白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一夜之间。”
我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呼吸艰难。一夜白头……那个曾经威严矜贵、风华正茂的皇兄?
“我觉得,这人间没意思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却重得让我心头发沉,“江山?百姓?责任?去他妈的。我连你都护不住,连你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对我有那种心思都没弄清楚,就让你那样死了……我要这江山何用?”
“我开始寻找一切可能的方法。”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古书,秘录,方士,巫师……任何传说,任何可能。我像个真正的疯子,用皇权,用财富,用我能动用的一切,去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直到……找到那位隐居在昆仑深处的老方士。”他的指尖,再次抚上心口的印记,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他告诉我,帝王身负紫微龙气,寿数关乎国运。若肯以十年阳寿为祭,以心头热血为引,辅以上古禁术,可结‘共生契约’。”
十年阳寿!
我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契约,能强行捆绑两个灵魂,共享生命,分担伤害,甚至……有机会逆转时空长河的一线缝隙,换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看着我,一字一句,“但代价是,契约者每月十五,需承受一次‘噬心之痛’,以自身生机和痛苦维系契约不散。且从此,两人性命相连,同生共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每月十五……噬心之痛……
共享生命……同生共死……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他心口那狰狞的、仿佛还在隐隐搏动的印记上,想象着每个月,在某个固定的夜晚,他都独自一人,蜷缩在某个角落,忍受着仿佛心脏被生生撕扯啃噬的剧痛……
只为了维系这个,换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
只为了……找我。
“所以,”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视线里他的面容一片模糊,“所以你这个印记颜色这么深……所以你这三天赶路,胸口一直灼痛……是因为我中毒,生命垂危,契约在反噬你,对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巨大的心痛如同海啸,瞬间将我吞没。比前世万箭穿心更痛,比今生碧落黄泉毒发更痛。
我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看着他心口那可怖的印记,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的痛苦和疲惫……
原来,在我小心翼翼躲避、暗自神伤、甚至偶尔怨恨他前世冷漠的时候,他早已在地狱里走过一遭,用半条命和未来的寿数,为我们换来了这风雨飘摇的重生路。
而我,却一直在逃。
前世的忏悔
心口的印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线里,烫在我的灵魂上。
十年阳寿。每有噬心之痛。同生共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反复凌迟着我刚刚因“他也重生”而稍感慰藉的心脏。原来,我所以为的孤独挣扎,我所以为的侥幸重生,是他用如此惨烈的代价换来的。
我看着他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坦然面容,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地流,很快浸湿了脸颊下的软枕,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
萧衍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没有移开。他看着我哭,看着我因巨大的冲击和心痛而颤抖,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惜,有歉疚,也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将一切摊开后的决绝。
“还有……”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回忆过往时的飘忽和压抑的痛楚,“有些事,前世我一直想不通,或者说……不愿深想。直到回来以后,反复思量,才觉得处处透着诡异。”
我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前世,在你出事前的半年,尤其是最后那几个月,”他微微蹙起眉,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不甚清晰的记忆,“朕时常感到精神恍惚,批阅奏折时会突然忘记前文,议事时思路也偶有滞涩。夜里多梦,且多是光怪陆离、醒来即忘的噩梦。最明显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深深的懊悔。
“是面对那些指向你的、越来越密集的‘证据’和流言时,朕的反应。”他的声音里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按常理,按朕对你多年的了解,朕本该警觉,本该彻查,本该……无论如何,先护住你。可是当时,朕的心里却时常升起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冷漠。仿佛有个声音在说,不过是个手握重兵、又存了不该有心思的臣弟,清除便清除了,以绝后患。”
我的呼吸一滞。
“现在想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充满戾气的笑,“那恐怕不是朕的本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神智。或许是巫蛊厌胜之术,或许是某种无色无味的药物,也或许……是那国师玄机子鼓吹的‘天象示警’,本就是一种惑人心神的邪术。他们处心积虑,不仅要你的命,还要让朕‘心甘情愿’地……下令杀你。”
他每说一句,我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前世的种种不解和委屈,那些深夜独自煎熬时反复咀嚼的“为什么他信他们不信我”,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令人遍体生寒的可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