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病房里传来不小的动静,叮叮当当的,他好奇地抬起眼。
一抬眼便看见两位护士推着一张空病床进了屋,将病床放在他的床旁边,只隔了一个床头柜。
“这是……?”他疑惑地问,“我记得这是单人病房啊?”
“是这样的。”其中一位护士解释道,“医院的病房不太够了,这位先生正好说愿意搬过来,说你们俩认识。”
她伸手遥遥一指,乐逍顺着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倚着门框笑的叶既明。
半口气郁结在心头,咽也不是,撒也不是,只能默默地看着护士们动作。
等护士整理好了床铺离开,叶既明才走进门,笑问:“逍逍不高兴了?”
“你搬到我房里干嘛?”乐逍不答反问。
“刚刚护士说了,病房不够了,只好来挤一挤了。”
“再说了,我们俩都住在医院,何必分两间房呢?给家里省点钱,是不是?”他玩笑着说。
乐逍眼一瞪,眉一挑,不带好气地说:“我怎么不知道明空的ceo还缺钱呢?”
“以前不缺,现在缺了。”叶既明莞尔。
“没事,我不缺,我请你。”乐逍看着多出来的病床就气不打一处来。
“哎。”叶既明上前搂住他两条不安分乱动的胳膊,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别呀,听护士的,节约资源,啊。”
乐逍哑然,被抱在怀里推拒不开。
讨厌死了!真是说不过他!扣十分!
然而莫名的,一直被叶既明抱着,竟然生出某种奇异的安定感来。挣扎渐渐停止了,心绪也慢慢平静下来,好像一个拥抱也有什么魔力似的。
“哟,小叶来啦?”文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将乐逍吓了一跳。
他立刻挣开了叶既明的怀抱,假装没看见门口的母亲,一双眼在房里四处乱瞟,试图掩饰尴尬。
叶既明泰然自若,只笑着看他的小动作,看他通红的耳朵和染了薄粉的脖颈。
文砚也仿佛没看到两人的亲密似的,只是笑眯眯地说:“小叶也搬过来了?那感情好,你们俩互相照应一下,住在一起也有利于病情稳定恢复。”
“我还有点事情,就先走了。”她说着,拿起沙发上的包包就要离开。
“诶!”乐逍顾不上羞了,出声喊道,“妈!你……你要走啊?”
“我已经在医院陪你好多天了,乖乖。”文砚笑着说,“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呀。”
“小叶也是会照顾人的,不是吗?你们俩一起住,妈妈很放心的。”她伸手抱了抱儿子,“你也是,少一点小脾气,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照顾对方。”
说罢,她领着手提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妈!”
他的话并没有唤回文砚,只能满心不平地睨着叶既明,看着他从善如流、彬彬有礼地说“阿姨再见”。
等文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上,乐逍转过身瞪着叶既明,像只愤怒的猫咪:“你是不是跟我妈密谋什么了?”
“密谋什么了?”叶既明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什么都没有啊。”他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叫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少来。”乐逍不满地哼道,“骗子。”
他闷闷不乐地爬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巨大的茧,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默不作声地观察着。
过了几秒钟,他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悲伤,像是千百万年贮藏的地下水上涌,淹没了大地天空。心莫名地沉下去,缓缓沉入地底,沉入冰冷的水体,沉入滚烫的岩浆,再不见踪影。情绪翻涌,盖过了一切思绪。
像是某种生物在缓慢地蚕食着心脏,不痛不痒,只是忽然间令人喘不上气。
这种感觉乐逍不能再熟悉了。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小时候的某一次住院。他当时大概六七岁,前因后果都记不太清了,只是听母亲讲过一点,说做了检查后,医生只看了一眼检查单,就要求他立刻住院了。
“有几个数值很不正常,医生要多观察观察。”文砚当时只是这么说。
这次住院来得匆忙,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小小的孩子被母亲带着在医院里东奔西跑,缴费、办手续、打针……父亲回家取来了日用品,尽力地把小小的病房打造得温馨。
入了夜,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蜷在床上,抬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枕边是打了留置针的手,扎针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床头开着小夜灯,借着暖黄的灯光,他看见陪床的母亲已经睡着了,只能听见她规律的呼吸声。
就是这个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巨大的、能将人吞没的伤感。
又要住院了啊,他想。
于是,当时尚且年幼的他将这种感觉命名为“又要住院了”。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他才慢慢发现,这种令人窒息的伤感,并不是只在住院的时候才会产生。
他也慢慢明白,这种感觉有一个更贴切的词来形容——感伤。
有时候走在路上、和朋友们一起说说笑笑,或是上课途中、听着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独自一人躺在自家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默默发呆时,甚至在一场成功的演唱会结束后、后台的每个人握着香槟、满身彩带地欢庆时……
这种感觉总会在一瞬间袭来,如冰冷的浪潮将他裹挟、扑倒,深陷其中。他看着周围嬉嬉笑笑的朋友们,却觉得自己仿佛被隔在一堵看不见的冰墙之外,好像所有的欢笑都与自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