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怒,没有惧,只是那样安静的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贺词巳猛地睁开眼,他大步走到案前,扯过一张空白的帖子,研墨的手竟有些不稳。
墨汁溅出一点,落在他的虎口,他低头看着那团墨渍,忽然想起方才那人指尖沾着的尘土。
细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齐整,指腹却有薄茧,是常年习琴留下的。
琴师。
他在乐楼听过那人的琴。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照例在乐楼“消磨时光”,倚着栏杆听姑娘们唱曲,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
忽然隔壁琴室传来一阵琴音,隔着墙,隔着廊,隔着重重叠叠的竹帘,他只捕捉到几个零落的音符。
可他的酒盏,就那样顿在了半空,他从不知有人能把《长清》弹成这样。
不是技法的问题,乐楼的琴师皆是行家,那人的指法固然精妙,却并未惊世骇俗到令人失态的地步。
是别的什么…是那琴声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深冬结冰的河面,冰层之下有暗流无声涌动,你以为它静了死了,可那水流一直在那里,一寸一寸的磨着冰的边沿。
他后来问了棠月,“那是兰先生,城东的教书先生,偶尔来帮我们弹几支曲子。”棠月说“怎么,侯爷想请他过府?”
当时他没答话,只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请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过府做什么?听他弹琴吗?他一个“纨绔”侯爷,懂什么琴?他以为这事便过去了。
可后来他去乐楼的次数,不知怎的就多了起来。
有时他去时那人不在,他便倚在栏边喝闷酒,喝完就走,有时恰好遇上了,隔着竹帘,隐约能望见琴案后一道清瘦的身影,他便靠在椅背上,阖着眼,听那人弹完一支又一支曲子。
从《长清》到《白雪》,从《阳春》到《幽兰》。
他从不知自己有听琴的耐心,更不知自己有今日。
贺词巳低头看着手中空白的帖子,墨已研好了,浓淡适宜,是他从未有过的仔细。
他提笔,蘸墨,悬腕,笔尖停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写什么?
写“今日冲撞阁下,实非本意”?太假,他分明撞了人家。
“闻君琴技卓绝,欲邀过府一叙”?太唐突,哪有登门道歉还顺带邀人的道理。
心烦意乱的贺词巳把笔摔进笔山,猛的站起身。
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停住,窗边铜镜映出他的身影,金冠玉带,锦衣华服,眉宇间却满是少年人藏不住的焦躁。
他盯着镜中自己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把发冠正了正,又放下手。
他骂了一句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